第15章 不愧是红旗厂的子弟!(1 / 2)

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5511 字 3个月前

第15章不愧是红旗厂的子弟!

家属院角落那棵梧桐树变成金黄色。

见证小女孩们长大的梧桐树,又看到逐渐长大的姑娘们手牵手欢呼雀跃地飞奔进它的领地,树叶在风中哗哗摇动似乎在为她们庆祝鼓掌。

梧桐树下,传来女孩子轻轻的声音,“这是好事,怎么哭了呀。”

晚晚扯了手腕内侧小片柔软的棉袖口,擡手小心擦了一下。

“是啊,那可是路工!!”阿水激动得直打转。

“我可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激动的。”林巧枝胡乱用袖口擦了擦,有点脸红的大声否认,“是太激动了!”

“哈哈哈……”

随手在墙角捡两块红砖头,摞起来当板凳。

她们围成一圈坐在梧桐树下。

林巧枝到现在都高兴到有些恍惚,“感觉像是在做梦。”

不,做梦都没有这么美。

她梦里都没有这事,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因为她当时在上高中,梦都在高中学校。

“那可是路工啊……”阿水双手托着腮,咽了咽口水,“你们还记不记得,饥荒那三年里,我们吃过的那顿红烧肉?”

“记得!香死了。”

“怎么会不记得!”

说起这个就激动了,宁珍珠这个不太缺吃的人都忍不住回忆着感慨,“这辈子都不会忘的,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没有人会记错,因为那是饥荒那三年里,全厂小孩吃过的唯一一顿大肉。

路工带回来的。

在红旗家属院出生的小孩子,没种过地,其实不太懂什么是荒年,只知道吃不够,每天肚子都很饿。

倒是不至于饿坏,但就是饿,那时厂里响应国家号召,用“双蒸法”来煮饭,一斤米可以出五斤饭,吃了跟没吃一样,没一会儿就饿了。

肠肚空空好像烧心一样饿得发慌,日子久了,看到什么吃的眼睛都是绿的,小孩们敢吃任何东西,把碗都舔干净。

那样难的时候,路工只用了一撮刀,就挣回来一碗红烧肉,一头活猪。

一头活猪!

听说是很远的地方,为了请到路工,费尽千辛万苦找来一头活猪当报酬。

红烧肉当场就吃了,活猪带回来,路工就说,“烧给厂里的娃娃们吃吧。”

杀猪烧肉的那天,全厂的孩子们都像是过年一样,满厂高兴得撒丫子疯跑,抱着碗和筷子一路欢呼:“吃肉啦——吃肉啦!!”

林巧枝她们当时起码懂事了。

好些不懂事的小娃娃,吃完油滋滋的大烧肉,当场就哭着喊着往路工家里跑,哇哇叫着要给路工家里当小孩。

“怎么会不记得?”林巧枝还悄悄跟她们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我跟你们说,有时候练得好累好累,我还会苦中作乐地幻想自己是路工呢,我就去人家厂里,看一眼,下一撮刀,嚯,机器就好了!”

真的是这样!

那给活猪的厂怎么也找不出故障,生产都停了小半个月,火都烧眉毛了,据说路工进去只看了一眼,动手锉了一下刀,就好了,那边整个厂都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林巧枝光想一想,想一想自己是“林工”,想一想那样的未来,就感觉呼吸发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偶尔我也会觉得枯燥啊,然后我就搓一刀,就想一碗红烧肉,再搓一刀,又想一碗红烧肉,哈哈,想想就乐得不行。”她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好像有点傻。

听完林巧枝的小秘密,几人笑成一团,你一句我一句的“林工”“林工~”“林~工”冲林巧枝喊个不停。

林巧枝听得脸都发红,连忙伸手拍人:“别喊了,别喊啦,让人听到了多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不说了!

这样的事一件件,一桩桩,伴随着家属院的孩子们长大,从小到大,厂里逢年过节发的米面油布腊货和福利,市里给她们厂批的好待遇,饥荒时去省里争来的一车车活命的粮食,厂子弟走到哪儿都挺直的腰杆……

全都和路工脱不开关系。

路工在家属院这一批子弟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好羡慕啊!!”阿水完全忍不住。

“你也可以的!你不是还想像田桂英一样当大火车司机,然后开火车去北京天安门看毛主席吗?”林巧枝顺势也给阿水鼓劲。

然后再一次暗搓搓提起抓紧学习的事。

阿水捂起耳朵,哀嚎:“天啊,巧枝你现在比我们老师还会念叨,刚刚在江堤上都说过啦!”

说起这个,宁珍珠一下就共情了,连连点头,有点可怜地控诉道:“真的,她这催人上进的,不当老师真的可惜了,是吧晚晚?”

晚晚小鸡嘬米点头:“嗯!”

林巧枝哈哈笑起来:“我真去当老师的话,那所有家长都要闹了,学生家里肯定一个个鸡飞狗跳的。”

话虽如此,但林巧枝能有机会近距离跟着路工学习,还是给了她们很大的刺激。

不如再努力一点吧!

多努力一点,说不定下次机会来临的时候,她们也能和巧枝一样,抓住命运中的惊喜。

***

林巧枝回到家。

从长长的走廊往家门口走,邻居们纷纷探出头热情的打招呼和恭喜“巧枝回来啦”“听说路工要带着你学习啊”“真给我们楼争光”“打小婶就觉得你聪明”……

林巧枝还一时有些不适应。

穿过走廊到门口,她妈妈正坐在床边,正在叠满床的衣服,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水盆,盆里泡着一块抹布,堂屋里衣柜桌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妈,这么早就把冬天的衣服收拾出来了?”林巧枝在门口洗脸架隔着的红双喜盆水里洗了手。

“先拿出来晒晒,江城的秋天短,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冷了,一下要穿棉袄。”江红梅边说边叠,还笑说,“你爸听了你的事肯定高兴,肯定又要喊我去食堂打菜。”

“等会儿去给你爸打一小壶酒,晚上高兴高兴。”

林巧枝坐到床边,也随手拿了件衣服叠,“那妈你为我高兴吗?”

“当然了,看你这话说的。”江红梅扒开她的手,“行了行了,你又不爱做这些活,去看看书,捯饬捯饬你那堆工具,这儿有妈干呢。”

林巧枝听了没有很开心,她看着江红梅,问道:“妈你也高兴,怎么不给自己也买点?你喜欢吃米粑,等会儿去买酒顺便买点儿。”

“不用,哪里用得着吃啥米粑,浪费粮票,等会儿食堂打了肉菜,我随便跟着吃两口就行。”她利利索索把衣服一抖一铺一叠,嘴上随口说。

林巧枝看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心的这么想的。

她的喜悦里忽然掺杂了一丝丝酸涩。

她快要跳出去了,但妈妈却依旧留在原地。

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争取一点点东西,会那么难,为什么妈妈们也是女人,却更多下意识使唤女孩做事。

因为女孩子生来“心软懂事”吗?当然不是。

现在她也不完全明白。

但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这个家像是系上了一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把妈妈牢牢的困在里面。

即使新的思想传播进来,林父知道要尊重妇女,江红梅也知道要工作腰杆子才硬气,可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江红梅还是每天洗衣做饭,饭盛好了端到丈夫手边,衣服搓好了洗干净让林父穿得干净,有什么事都先考虑林父的感受和想法,心里有了委屈也不敢争吵一句。

这一切被小孩子日复一日的看在眼里,自然能脱口说出那句:“洗碗不就是你们女孩子该干的活吗?”

好像没有谁错了。

她妈妈还是老家十里八乡称道,勤快能干的好女人。什么是好女人?把丈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把家务操持干净利落的就是好女人。

能嫁到城里,双脚从黄泥土里拔出来,就是对江红梅勤快能干最大的褒奖,老家村里亲戚朋友都羡慕她“好福气”

林巧枝忽然开口问:“妈,你识字班学得怎么样了?”

她再勇敢一次吧。

再试一次,也抱一抱小时候困在死结里受委屈、想不通的自己。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但无论成败,她都不后悔。

只要走在正确的路上,即使有可能失望受伤,她也希望自己不要畏首畏尾。

江红梅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从“给你爸打壶酒高兴一下”变成“识字班上得怎么样了。”

“还,还行吧。”

林巧枝拿了本书,递给江红梅:“你念给我听听。”

江红梅看看被塞到手里的书:“你这当丫头的,还管起妈来了。”

“你还想不想有工作了?”

“这扫盲班都快上完了,也没听什么风声,你不会是被骗了吧?”对上林巧枝严肃的目光,口一软,“行行行,我看看啊……”

她低头翻书,翻一页,又翻一页,找了几页,可算找到一面字少还简单的,开始念了。

手指头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得磕磕绊绊的,“巧枝你给妈看看,这个字是不是念gong?”

林巧枝一看,是松。

她眉心蹙起来:“妈,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工作吗?为什么不认真点学呢?”

江红梅心一虚,一想又不是识字班的老师,这是她自己肚皮里生出来的闺女啊!

她硬气起来:“你这丫头腰杆子硬了,还跟妈都使起威风了?家里大大小小多少事,洗衣做饭扫地擦桌洗碗刷鞋烧煤炉晒衣叠衣缝缝补补……”

她说着就抹起泪来。

“别人家里还有孩子搭把手,我都没个帮衬的人,前头为你弟的工作操心,让你拉你弟一把教教他钳工你说什么也不同意,现在你忙他也复读,家里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我哪来的时间记这么多……”

“行了。”

林巧枝打断她,再说下去又要回忆前半辈子受的委屈,说自己命苦了。

“我再说一遍,我绝对不会教林家栋钳工的。”林家栋要是学了钳工,一辈子就扒上她了,就跟田里那水蛭一样,紧紧的吸在皮肤上,拍都拍不掉。

她凝视着江红梅的眼睛,声线平直的陈述:“妈,我不用太久就毕业了,能工作了。”

江红梅不知道为什么,心陡然就慌乱起来。

林巧枝吸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心肠冷,你也说,你闺女的心是铁做的。”顿了顿,“你得有个工作,要不然这辈子都硬气不起来了。”

被欺负了只能抹眼泪说自己命苦!

“不、不是……”江红梅有点口拙的想解释,什么心是铁做的,那不都是气话嘛,怎么还记仇呢。

但她还是被吓到了。

或许潜意识都在提醒她。

她有点无措地坐在里面那间房的书桌前,手在身侧擦了擦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这张书桌,她这辈子不知道擦过多少遍了,可还是头一次,坐在这里学习。

林巧枝思索一番,给她拿了一本孟主任的宣传语录。

这是她从小积累的,一点点贴在本子上,积累了厚厚的一本。

她直白的说:“领导到时候来视察,不可能考你们太深的专业问题,除了识字率,多半还是看精神风貌,思想建设。”她想了想,还是说,“而且快了。”

江红梅心一颤:“快了?”

林巧枝再不跟她废话,翻开语录指着第一条。

“妇女能顶半边天,管教山河换新颜。”

“工人阶级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阶级。”

“妇女不是生育机器,妇女不是家务员!”*

……

青年和中年的女声交织。

一遍又一遍,响彻在这间屋子里。

林巧枝和她定好,每天在家一对一教她半小时,她要求说:“白天你在家里,学的新语录每一条至少抄写十遍。”

等到晚上。

家里确实很开心。

桌上难得摆出好几个好菜,林父喝了点小酒,高兴得脸和脖子都红了,骄傲的说:“你们是不知道,今天老赵他们晓得了有多羡慕我!”

他激动得拍桌子:“那是谁?那是路工啊!!嘿,看中我林武强的闺女了,那以后还了得?”

江红梅劝他少喝点:“你不是最近都学到开车上路了,万一明儿刚好有周常的车趟,他带上你,让你开一段,别喝酒耽误了后悔。”

说来也奇怪,他们红旗厂对喝酒管得特别严,上工闻到酒气都要被记,不能评选劳动积极分子,全江城没有第二个厂如此重视。

“好好好,今儿高兴,不让喜事变坏事。”

林父又说起他学开大车的事,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连最近每次回家都摆冷脸的林家栋,都不敢再说些什么酸话,只闷着头夹菜吃饭。

林巧枝才不管他,一筷筷不客气的夹肉吃。

油炸藕圆!

土豆烧五花肉片!

食堂师傅见江红梅,显然也听说了今天的事,给的料也足,挖得还是底下带油水的,吃着不知道多香。

从前她家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好、这么香的大肉菜!

长期缺油水,吃单调的本地几种时令菜,突然吃到烧炸的硬菜,舌头都好像要被香掉了!

林巧枝觉得根本没有词能描述这种满足的感觉,一呼一吸间,都能感觉到飘飘然的餍足不断地涌上来。

她摸摸肚子,享受了一会儿。

吹着秋风,躺在竹椅上,静静地看着晾衣绳上的衣服摇啊摇。

等到晚饭的点过了,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碗筷,小孩子们也跑出来消食玩耍。

林巧枝重新梳了个头发,擦了下脸。

然后精神饱满地去借书了。

要跟路工去铁路局诶!

虽然知道她只是个小跟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但也要尽力做好准备!

从阿水和秦老师那儿借了两本关于铁路技术的书。

林巧枝回家点了灯,埋头看起来。

家里就一张书桌,林家栋也坐在旁边,不高兴:“你动我这边桌子了?”

“妈坐那儿学了会儿。”

林巧枝头也不擡。

她一直熬到晚上十二点,把两本书粗粗的看完了,对铁路系统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她们工业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虽然山东青岛那边已经能生产出我们国产的蒸汽机车解放型“八一号”,但产能还是跟不上,全国很多机务段,用的都是当年缴获来的机车。

她们国家的几千辆机车,来自9个国家,机车型号多达两百种,甚至被一些西方人戏称新中国是“万国机车博物馆”*

林巧枝感觉心有些沉甸甸的,揉了沙子一样,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只是在睡前,不由想到老师曾说过的那句“没有钢铁工业的国家,永远是不会有脊梁骨的!”

她脑子里想着机车,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

林巧枝睁开眼,这是一个全新的梦,旁边有人在吵架,“退婚!别以为你是铁路局的正式工,我就一定要嫁给你……”

她有点错愕。

不过总算不是相亲了,她松了口气,又多看了梦里女孩两眼,皮肤很白,明眸皓齿的。

她听着闹哄哄的人群声音,朝着铁路的方向摸过去。

她看到了铁路上哐当哐当冒黑烟运行的蒸汽机车。

还有来来往往,辛勤工作的机务段工人。

一连看了两晚上。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那天!

林巧枝起了个大早。

连江红梅都大方的往她手里塞了粮票,“去食堂吃碗热干面,那个顶饱。今天在外面跟着路工,要积极些,好好表现晓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