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的手搭在过道的栏杆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上楼的秦书仪。
“妈,听陈姨说你搬去和外公外婆住了,怎么过来了?”
她刚一开口,秦书仪就在原地停了脚步。
时隔多日再见,秦挽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磁场似乎有了变化。
如果以前是相吸,现在则是相斥。
从正式打照面开始,秦书仪身上的那股排斥异常强烈。
甚至都没有开口回应她的话,只是冷漠的扫过她。
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带着禁止靠近的压迫。
这种感觉比电话里的态度还要清晰明显,也更痛心。
秦挽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用尽所学的知识分析秦书仪的微表情。
可惜得出结论还是和第六感一样——就是厌恶。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移半步,秦挽眼前霎时间就变得雾蒙蒙。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更多的还是委屈。
她突然开始怀念柯越走之前的那个拥抱了。
为什么呢?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泪触动了秦书仪,她抿了下唇,冷声解释:“回来放东西,马上就走了。”
话一说完,秦书仪就迈着步子从她身边经过,然后走进了书房。
擦肩而过的时候,秦挽往旁边瞥了一眼。
秦书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可惜她眼中泪眼婆娑,模糊了视线,辨别不清重叠的字眼。
秦书仪脚下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走近了书房,再出来时不知道手里反而多了一包牛皮纸袋。大概是她也没想到秦挽还在门口,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听见开门的动静,秦挽跟着看了过去。
本来以为要不了多久她就出来了,她还想和秦书仪说说话,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多分钟。
看见秦书仪手里的东西,秦挽十分确定她之前在书房没见过。
恐怕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柜子里拿出来的。
长久蹲着秦挽脚有点麻,站不起来。
秦书仪见状上前搭了把手,不过等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
她看见秦书仪瞥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复杂。
但最后也只是说:“我走了。”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秦挽还是控制不住追了上去。
赶在秦书仪走下楼之前,她问了一句:“妈,你和爸吵架了吗?”
两人站在楼梯口,秦挽因为长久蹲坐的缘故腿部无力身体晃了一下。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书仪一把搂住了她:“干什么毛毛躁躁?这地方多危险不知道?”
听见她的话,秦挽发自内心笑了一声。
秦书仪语气虽然严厉了点,但至少还是关心她的。
“我和段建明之间的事你不用管。”秦书仪松开手,语气放轻了一点。
秦挽还想追问更多,可惜还没等到她开口,秦书仪就步履匆匆下楼了。
陈姨端着摆盘精致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时正好看见秦书仪离开的背影。
她擡起头问了一句:“太太这就走了?”
秦挽心里乱得很,点了下头转身再次往书房去。
眼神直接锁定在那个上锁的柜子上,里面对比之前少了不少文件,至于有没有秦书仪进来时手里那份文件,秦挽判断不出来。
手机通话在十分钟前被中断,正好是她和秦书仪说话的那个时候。
段航的消息也是那时候发来的。
【临时有点事,下次有空了再聊。】
闹了这么一出,秦挽也没心思再从段航那里打探消息。
至于段航究竟是真有事,还是只是察觉到什么而说的借口她也不想探究。
反正他们几个有事瞒着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么千方百计哄着她,再加上秦书仪对她,对段建明的态度,她不会想不通。
但她不信,不敢信。
/
当天晚上,秦挽给柯越发了一条消息,打字时掌心还能看见几道鲜红的血痕。
【我哥公司出事,是不是和高斌有关?】
发过去的时间不算晚,聊天框顶部第一时间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但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秦挽手里拿着手机快要睡着,柯越才回她。
【是。】
这是第一次秦挽没有计较柯越回消息回得慢,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问。
【你们瞒着我的,是我妈当年遭遇的真相?】
她甚至都没勇气直接问出心底那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这次柯越回得很快。
【是。】
简短一个字,但给秦挽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咸湿的泪水蹭到了手上的伤口,身体上的刺痛不如心间,秦挽越哭越凶。
柯越果然了解她,眼泪决堤的时候,第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可惜被她直接挂掉了。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如此,到后面甚至直接把手机静音丢在了一边。
她本来想躲在房里一个人消化情绪,直到陈姨接二连三敲响她的房门,话语里尽是心疼。
“小姐,你就开下门吧,书房的玻璃都碎成那样了,你手上的伤口不仔细处理怎么能行?”
伤心归伤心,她可没想过自残。
手上的伤口是打破书房玻璃时不小心划破的,深深浅浅好几道。
可等她打开门时,出现的却是柯越紧张忧虑的脸。
秦挽有一瞬间发愣,她别开脸蹭去面上的泪痕,接着恶狠狠道:“谁让你来的?我不想看见你。”
早就预料到秦挽会这么说,柯越擡手抵着门,视线第一时间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中很难看不见她手上的伤口,就好比一刀刀划在他心上,抽痛的厉害。
怕秦挽挡着门弄到伤口,柯越控制着力道,但也没由着她我行我素。
可能是伤口碰了一下,秦挽倒吸了一口凉气,吃痛的低呼了一声。
柯越眉头从看见她后就没松下过,他叹了口气。
才一会没见,就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
即使旁边还有不熟悉的人在,柯越还是直言:“担心你,所以来了。”
“谁稀罕!你滚!”秦挽这会情绪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对最亲近的人。
压抑的情感就像找到了宣泄口,心中的那点悲痛在此刻以气愤的形式转移到了柯越身上。
秦挽哭了好一会,头脑本就发昏发热,怒火中烧的时候更是口不择言。
她整张脸上都写着倔强,目光落在柯越身上:“当初死瞒着我,现在来这里装什么假好人?”
尽管柯越知道她这会说的都是气话,还是免不了心里难受。
他沉默着从陈姨手中接过医药箱,到这地步也没忘道了声谢。
陈姨见到这里没她什么事了,最后担忧地看了秦挽一眼就转身走了。
原先她并不清楚秦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明明刚回来那会都好好的,后来秦挽拜托她去书房收拾就知道了。
书房柜门的玻璃被蛮力破坏,炸开的玻璃渣铺了满地,里面的文件也是四处飘散。
其中就包括晚上秦书仪回来留下的一纸协议——离婚协议书。
陈姨有分寸,主人家的事即使心里再好奇,也不会打破基本原则。
她沉默着收拾地面没仔细看,但秦挽切切实实看完了。
离婚协议书上条条框框十分详尽,最后还附有秦书仪的亲笔签名,但段建明的那一块空着。
虽然她没往后看内容,但就凭借秦挽的模样,很难猜不到。
因此陈姨离开之前只是低声交代柯越多陪她一会。
在秦家待了这么久,她几乎是看着秦挽长大的,要说心疼自然也不比柯越少。
但这会显然让柯越处理更合适。
房门口就剩下秦挽和柯越两人僵持着。
空气中的血腥味太明显了,柯越沉声开口:“别的事暂时放放,先处理伤口。”
秦挽没应声,但挡着门的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房门合上,柯越走进屋内,她倔强着背过身不看他。
手上的伤口因为拉扯时磕碰到再次溢出鲜血。
她转动着手看了一眼,血迹已经开始顺着指缝往下滴落了。
秦挽擡手去拿柯越手里的医疗工具,刚伸过去就被柯越给拦下了。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血腥气送到柯越身前不远处实在明显。
他落在一旁空着的手握紧成拳,眼底既是懊悔又是化不开的疼惜。
秦挽的手腕被柯越轻轻握住放到眼下,她想抽回手但没抽动,反而是被控制的力道更重了。
她出声朝柯越喊:“松开!”
尽管秦挽说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反抗情绪,但是柯越却恍若未闻。
他带着秦挽到床边坐下,因为害怕再挣扎让伤口撕裂的更狠,只好皱着眉严肃道:“别动。”
头一次听见柯越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秦挽还真有点被唬住了,她顺着柯越的目光看向伤口。
隔了有段时间,当时她只是随便冲洗了一下,这会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有点暗沉。
柯越蹲下身查看着秦挽手心的伤势,简单说了下情况:“还好没有很深,局部清理一下就好。”
也不等秦挽表态,他就已经耐心细致的在伤口处缠了一圈纱布止血。
等了多久,两个人也沉默不语了多久。
整个房间里只能听见秦挽偶尔抽噎的啜泣声。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留给柯越一个挂满泪痕的侧脸。
感觉到差不多了,柯越放慢速度拆开伤口缠绕的纱布。
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但好在往外溢出的鲜血止住了。
柯越手里拿着镊子夹着棉团开始擦拭周围的血污。
尽管再小心,但因为血污围绕着伤口,还是免不了碰到。
伤口牵扯的痛感让秦挽控制不住抖了下手,她心底那点情绪又涌了出来。
“疼死了!我自己来!”
柯越自责地看向秦挽,但动作上带着不容拒绝:“再忍忍,最后一点了,马上就好。”
反正拗不过柯越,趁着他专注伤口,秦挽打探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找秦挽之前柯越就想到了她会问这个,因此一路上都忐忑不安。
尽管知道迟早要面对,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柯越答非所问:“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
听得出来他在回避,秦挽冷笑了一声。
“是上学期开学碰到我哥的那天?”
两句话一对比,柯越就察觉到了秦挽态度的变化。
要是继续避而不谈的话,秦挽恐怕只会更生气。
柯越思索着怎么说才能让秦挽没那么气,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算是,那天之前我只是怀疑。”
秦挽静静地望着柯越,替他换了种说法:“那就是不是。”
她揣摩着柯越话中的“之前”是多久,从开学前往回推。
秦挽脑海里逐帧闪过那段时间的情形,她印象中隐约记得柯越真有一次问起过段航,只是隔太久了,记忆里的时间有点错乱。
当时柯越怎么问来着?
似乎是在关心段航的身体?
她沉浸在思考中注意力被分散,正好方便了柯越专心处理伤口。
等她想起柯越的原话,手上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那天是柯越拿下人生第一个项目的日子——在医院。
秦挽收回手问道:“你代表柯氏集团去医院谈合作的那天,碰到我哥了”
看着秦挽毫不留恋拿开手,柯越心里生出无力。
他清楚的知道这次的问题太棘手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哄好的。
柯越站起身把手中的工具搁到一旁的桌面,接着补充:“嗯,当时他从检验科出来,没看见我。”
答案得到证实,秦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嘴唇张张合合几次,最后说道:“所以你瞒了我快一年。”
柯越想去抱抱秦挽,但一靠近就被躲开。
伤口才刚处理好,他怕等会又裂开,只好保持不动轻声说:“是,我和你哥的想法一致,怕你知道后承受不住。”
就像现在这样无措、崩溃。
过往的甜蜜回忆都成了杀人无形的刀。
他眉目里展现着怜惜,只能在旁看着秦挽几近破碎的神情,连安慰的动作都不敢有。
秦挽能理解柯越的想法,但她不接受。
很早之前她就说过,现实再残酷,总归是要面对的,除非骗她一辈子。
事实就差白纸黑字摊在秦挽面前了,她最后还是存了一丝幻想。
“会不会……有误会?”
一句话说得极轻,问出口连她自己都想笑。
原本好好的家都快散了,秦书仪反应大成那样,能有什么误会呢?
“你哥那天查了他和……段建明的DNA,确定为父子关系。”
到嘴边的一声“叔叔”柯越喊不出口,顿了一下还是连名带姓。
扑面而来的残酷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得秦挽喘不过气。
她哽咽着摇头,说出的话开始异想天开:“会不会是有人做了手脚?鉴定报告说不定是假的呢?会不会其实我——”
都到这地步了,长痛不如短痛。
柯越狠了狠心,把秦挽的种种设想坚定地驳回:“不会。”
眼看着秦挽脸色逐渐发白,柯越终归还是抱住了她。
这次秦挽没有躲,或者说毫无反应。
柯越察觉到了她的不对,手里揽着她用了点力,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在。
他嘴里的话依旧没停,但说话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你哥和高斌扯上关系,就是因为调查当年的事,高斌手里有视频和照片。”
“而且在你哥查完他和段建明的DNA后,也查了你的,血缘关系千真万确,否定不了。”
本以为听见这番话秦挽会控制不住大哭一场,但偏偏她呆愣着。
柯越心沉了一下,拍着她的背轻唤:“秦挽?伤心就哭出来。”
可惜话说出去好久都没得到回应。
正当他准备开口去问秦书仪什么时候知道的,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她的低声细语。
“我记得之前很幸福的……”
“明明他们都很爱我……”
说了两句,她又笑了笑。
可眼泪“吧嗒”一下落在柯越肩膀。
“难怪她厌恶,难怪。”
“她心里恨了大半辈子,把我当□□的结晶,到头来却还是恶的罪孽。”
秦挽每说一句,柯越的心就跟着往下坠。
她现在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与其这么理智的分析,倒不如和之前一样大闹一场。
柯越拉开距离时刻关注着秦挽的神情,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不知何时起变得空洞无神。
他胸口沉闷,擡手想帮她擦拭脸上的泪,但越来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柯越凑过去吻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虔诚:“怎么会是罪孽呢?你是Angel。”
是他的Fortuna。
他接着说:“阿姨心里也有坎,等她跨过去就好了,你也是。”
可惜这会的秦挽理智过了头,一针见血便点破了柯越哄骗她的话。
“怎么跨?她找了那么久的罪魁祸首是她的爱人。”
这还没完,接下来两句更是将柯越赌得哑口无言。
“在整场婚姻里,她被耍得团团转。”
“她不是机器,她有感情,代码出错了可以退回去修正重新运行,她的人生不行,我也一样,这个坎过不去的。”
秦挽无声的泪依旧不停往下掉,两人周围的空气压抑得难受。
柯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睛更是沉默得说不出话。
半晌过去,柯越才说:“你不是说过会面对吗?不管阿姨怎么想,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秦挽。
她眼里闪过恨意,可又没办法完全恨。
段建明是可恨,但是十几年来,他对她的爱也不假。
也就是因此,才令秦挽格外难受。
她的声音打着颤,哽咽着艰难说完了整句话:“我没逃避,可你要我怎么接受——宠爱我的亲生父亲是个侵犯我母亲的□□犯!”
见柯越不说话,她又问:“我该恨他吗?”
沉默的最后,柯越也没能给出答案。
一晚上的情绪消耗让秦挽疲惫至极,她缩到被子里,闷着嗓子说:“你走吧,我自己待会。”
大概知道柯越在担心什么,她闭着眼睛语气坚定道:“寻死觅活的事我干不出来。”
刚听见开头柯越就绷紧了神色,直到听完他才松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
走到房门边上,柯越又突然开口:“医院那边……”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秦挽打断:“照常。”
果然是她的性格,柯越说了声好就关上了房门。
心里装着事,第二天秦挽醒得很早。
于是正好撞见了陈姨偷偷摸摸给柯越开门。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相撞,柯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陈姨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也没注意听动静。
“嘘,小姐这会估计还在睡觉,洗漱间在那边尽头。”
这话一出秦挽就转身回了房间。
柯越的目光被关上的房门阻断,他点了点头,配合着轻手轻脚走进屋内。
经过秦挽门前的时候,他恰似无意咳了一声。
顺道发了消息过去。
【今天醒这么早?】
等他洗漱完出来,秦挽还是没回他,房门也紧闭着。
他再度回到车内待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收到她的消息。
【你不饿?】
然后他们气氛安静到诡异吃了一顿饭。
那条消息也成了那天起秦挽给他发的最后一条。
从那开始,秦挽常常沉默寡言,就算面对温熙时,话也少得可怜。
段航知道事情原委后到公寓去找了她几次,每次说不到三句话就被挡在了门外。
秦挽气柯越帮着一起隐瞒,如果不是必要,坚决不和柯越说话。
甚至即使两人单独待在实验室,也能一句话都不回应。
柯越知道原因所在,但他也很无奈。
一直到跨年那天,两人的关系才有所缓解。
去年还是四个人小聚,今年就剩下他们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