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摊手,选择放弃,将她的身躯交给潜意识的那位女神。她发现她已能越来越顺畅地将身体交给她了。
奥莉维亚再次说话了,她回答道,“生命轻,死亡重。”
海洛伊丝:“为什么?”
奥莉维亚:“生命之轻盈,既在于生命之外的一切,都可毁了它,也在于生命之内的一切,也可毁了它。”
奥莉维亚:“人既会被爱、被嫉妒、被怨恨毁。也会被狮子、被洪水、被他人毁。”
奥莉维亚:“于是天平常常偏向死亡——”
海洛伊丝:“真是高兴啊,听到生命之神这样说。我可否理解为,死亡总会胜利?”
奥莉维亚:“在尽头,是的。但在那之前,人会不断精进自我,用灵魂去增添生命的重量,将天平另一端的死亡向上高高撬起。”
海洛伊丝:“但你也说了,在尽头,死亡总会胜利。”
奥莉维亚:“是的,有起点就会有终点,万事万物都如此。”
海洛伊丝:“那么,作为生命之神的你,一定很讨厌死亡吧?”
奥莉维亚:“这是‘拷问’吗?”
海洛伊丝:“不,这只是我私人的问题。”
奥莉维亚的头微点,轻轻微笑,她仿佛已将面前人的心思看穿。
奥莉维亚:“我不讨厌死亡。我想,生为死亡之神的你,也大可以承认,你喜欢生命。”
海洛伊丝眉头凝皱,她向后退了两步,动作既局促又慌张,她看上去很生气,身体却诚实地……开始变得透明。
“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海洛伊丝挥手,转身,任凭自己消失。
-
前方,好像是终点,最后一位拷问者出现在艾达的面前。
艾达回忆起她们上次的见面,她杀了她,毫不留情。
而现在,这位巫女开始提问了。
帕塞亚:“作为你的信徒,我将向你进行最终的拷问。”
帕塞亚:“无尽的轮回中,我见识了太多的死亡,也见识了太多的虚伪。”
帕塞亚:“像是你信任的那女孩,在之前的轮回中,她曾伤害过你。命运微妙的偏差,将使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在不同的轮回里,向你报以不同的态度。”
帕塞亚:“以我所见的,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遇到的人中,没有一个真正值得你真心相待。”
巫女的话说完了,艾达等待了一阵,想知道奥莉维亚想不想来回答这个问题。
但女神沉在她的心底,不肯说话,女神就像是在说——该轮到你回答了。
艾达在心里叹了一声“好吧”,她艰难地开口道,“帕塞亚,归根究底……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帕塞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献祭了你那恋人,但那无所谓,你知道他愿意。”
艾达:“无论他是否愿意,我当时所为完全是出于贪婪,我不会为此辩驳。但我也记得,我那时的心里有过挣扎,我挣扎了,然后偏向了继续的一侧。而我猜想,在某些轮回中,我或许在这挣扎后,也曾偏向过停下的一侧吧?”
帕塞亚沉默了,她紧抿的嘴唇向艾达告知,她猜对了。
艾达:“帕塞亚,或许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不是绝对的好人、也不是绝对的坏人,只是在某一刻的挣扎后,选择了某一边,就成为了什么人。”
帕塞亚:“你是想告诉我,你相信人们最终会偏向好的一边吗?”
艾达:“我是想说,好的那一边远比你想得要珍贵。我看见了尤莉的挣扎,也看见了其他人的。这份挣扎,在我看来,比善行本身还要可贵。”
帕塞亚直直地望着艾达,艾达发现自己永远也无法从巫女的那双眼睛里,完整地读出她的思绪。
她怎么能读到呢?她连巫女为什么要杀了她……都不明白。
无论如何,帕塞亚的身躯也开始由实体转向透明。
艾达朝她伸出手,“等等,帕塞亚,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帕塞亚:“这是一场梦。你所见到的每个人、包括我,都是幻影。此处真正存在的人除了你,便只有梦的主人。”
“梦的主人。”艾达重复道,她没有问帕塞亚,那人是谁。
毕竟,她怎么可能猜不到,是谁呢?
“伊桑。”艾达呼唤出这个名字,过了会,她又补充道,“无名。”
接着,梦境的主人出现了。
那是一团不断晃动的黑液,影子般摇曳在黑暗的空间中,说不清和这里的黑暗相比,何者更黑、何者更可怖。
黑液的头部向外延展出无数根触须,将艾达捆住,或者说是拥抱。
它张合着它空洞的嘴巴,向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三千七百八十一。”
“什么?”
“你死去的次数。”
“我,死去的次数?”
“对。你死了太多次,你不能再继续了。留下来,留在这里,奥莉维亚。我们会在这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黑液冰冷地触碰上她的嘴唇,她没有躲避,只是大脑感到一阵钝痛。
这钝痛源于那串数字。三千七百八十一,她的某些记忆因它被唤醒,而她深层的神明的意识也紧跟着那记忆浮上了水面。
她再也不会怀疑奥莉维亚就是她了,又有谁会质疑“我”就是“我”呢?
并且,她终于可以叫出他真正的名字。
“守钟人。”
既是艾达,也是奥莉维亚的少女,呼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