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萤火(2 / 2)

两军的火力在空中激烈交锋,蓦然地,那些火力在空中全部凝滞,犹如时间被暂停。一秒之后,它们又全数化为了齑粉,纷纷扬扬地洒下,如一场灰色的雪。

两边的士兵都为这景色惊叹,他们看着漫天灰雪,忘记了战争。唯独卡兰一人目光穿过众人,看向了遥远的少女。

少女也主动走向了他,卡兰静观着她,就和那时在船上一样,不发一言。

还是艾达先开口了,“你对我的存在一点也不意外,之前也是。”

卡兰声音毫无波动地回答道,“因为当神想要干涉人的事情时,人是无以为抗的,不是吗?”

艾达默了一阵,忽略了他的问题,“卡兰,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平等,想要为奴隶争取权利,我会帮你。”

卡兰面无表情,“那么作为代价,我需要做什么?”

艾达:“你什么也不用做。”

卡兰点头,神情中既无恼怒也无抵抗,艾达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次她终于可以救下些什么了。

直到她听见卡兰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拒绝。”

艾达:“为什么?”

卡兰:“我可以接受有代价的交换,但我不接受无条件的恩赐。”

艾达忍不住大声说道,“这是什么道理!我无条件地帮助你,你反而要拒绝我吗?”

卡兰:“只有强者,才会无条件地帮助弱者,这种帮助是自上而下的施舍。”

艾达:“施舍又如何?”

卡兰:“我们要的是权利,独独权利,是绝对无法通过他人的施舍得到的。”

艾达:“可我是‘神’,你们的权力分配与我何干?”

卡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上去很惊讶,他在惊讶面前这位“神明”竟然连最简单的道理也不懂。

于是,他只好告诉她,“所谓神,原本就是拥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人’。”

艾达:“我不赞同。”

卡兰:“你可以不赞同,定义词语的权利也在你的手中。”

你这样说的话,我岂不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傲慢、是狂妄了?

艾达愤怒了,既愤怒又无可奈何,他们每个人都这样,埃森如此,弄臣如此,现在这位将军也是这样!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要救他们,她只是想要救下他们每一个人!

“我想要你们幸福!这难道错了吗?”

这声悲伤的、源自少女的呐喊,终于让将军有了一丝动摇。

他动摇了,却不是为了她“神明”的身份,而是为了这位“神明”的话语中,那似人的哀伤。

他放轻了声音,犹如一个老者在告诫孩子。

“幸福是什么?主人给我们牛奶喝、给我们面包吃,我们能够睡在温暖的马厩,这也可说是一种幸福吧。

“而我们现在,风餐露宿,要战斗,要流血,要面对无数至亲、友人的伤亡,这也可说是痛苦吧。

“即使我们胜利了,我们的痛苦也不会消止,再也没有人给我们食物、为我们供给住处,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耕耘、去搭建房子。

“但我们依然选择如此。因为我们相信,在未来,我们的子女、或者子女的子女,可以因这场胜利获得完整的权利。他会像主人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他会大方地和朋友们走在阳光底下……”

卡兰说到这,长久地停顿了,他注视到少女目光的涣散,他同情她,可人又有没有资格同情神呢?

他将自己从这情绪中抽离而出,他对她的态度重又变得冷漠而克制。

他说出结语,“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幸福,而有时人们甚至会主动推开幸福、选择痛苦。”

“所以,神明啊,请不要再来插手人类的事情了。”

他送离了她,转身步向战场。

-

无数的艾达穿过门,回到黑暗之中。她们合在了一起,接着她在每个地方遭遇到的质问、拒绝、冷漠,都在一瞬间向她的本体涌去。

她崩溃地跪倒在了地上,双臂紧抱住耳朵,她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说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只是想救人。想救下所有人,想救下所有人的心,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这有什么不对呢……

在她质问自己的同时,他人的话语也盘旋在她的头颅里,犹如耳鸣轰隆不止,她为之痛苦,又忍不住自语着回答。

“你现在正站在果的这一边,已注定什么也改变不了。你要去改变因,你要去改变开始。”

不,我改变不了因。

“你如果成为了神,你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吗?”

不,我不能。

“只有神才会像你这样傲慢,才会想要将你以为的幸福强加到他人身上!”

对,我傲慢!

她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绝望同周遭的黑暗一起向她拥去,就仿佛是准备要将她吃掉。

而她也已不打算挣扎,她任凭着她带着神明无所不能的力量、人类脆弱的身躯和心灵,赴向毁灭。

然而这时,一道光照亮了她——

有人打开了门,来到这,那道漆黑的黑门在同周围的黑暗相比后,竟显得亮堂堂的了。

她擡头,看见伊桑和尤莉。

女孩走近,蹲在她的面前,“姐姐,你在为什么痛苦?”

艾达:“为我……是个糟糕的‘神明’。”

她如此说道,并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遇到的事。

尤莉认真地听着,在她说完所有的话后,她说,“姐姐,这不怪你。”

艾达:“这怎么能不怪我?”

尤莉:“因为光芒原本就照不到所有地方。”

艾达又一次打算捂住耳朵,她想逃避尤莉的话。

尤莉见状,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姐姐,我有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离家出走的事吗?”

艾达放下了手,她好奇了,她擡头看尤莉,摇了摇头。

尤莉微笑,对她讲述道:

“那是继父刚来家里的时候,他总打我,我忍受不了了,决定逃跑。

“我离家而走,但既没有钱,也没有多少食物,走到一半的时候,天黑下来了,我好害怕,我又回头了,想要回家。

“可我迷路了,山路又陡又弯,天又很黑,我老是弯弯绕绕回到同一个地方。

“这时候,妈妈来找我了,她提着油灯,找到我的时候,灯里的油已经烧光了,灯灭了。

“我们只能摸着黑暗往回家的路上走。但就在这段路上,我们看见了光芒。那是好奇特的光芒啊,一粒粒地闪烁在灌木丛间,就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地上似得。

“我和妈妈都好奇地走了过去,你猜我们看见了什么?”

艾达知道答案,她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却突然间遗忘了那个词语。

但没有关系,尤莉告诉了她,“没错,姐姐猜到了吧?就是萤火虫。那天晚上,萤火的光辉陪伴着我们回到了家。有几个小虫子到了我们家门口的时候就熄灭了,它们死了,再也无法发出光芒了,可我和妈妈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曾那样炙热地发出过光辉,在那个夜晚,它们对我们来说,胜却星星,也胜却太阳。”

尤莉说到这的时候,艾达的眼眶里已蓄满了泪水,女孩柔软的手包裹住她的。

“姐姐,曾经的我信任你,是因为你光芒万丈吗?”

艾达摇头,她还记得她那时候一无所有,她不自量力地用石头、用火苗同人对抗,败得凄惨。

“所以啊,姐姐,光芒不够盛大也没有关系,无法照到所有人也没有关系。最黯淡的光芒也能给人力量,说不定就连黑暗也能给人力量……我是这样相信的。”

女孩的话里,带着某种孩童的理想和浪漫,不过她其实是个好现实的人,她心里的理想之火,是因为少女给了她翅膀。

她现在正在用她给她的翅膀拥抱住她,女孩此世也第一次地打开双臂抱住了艾达。

艾达的哭泣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渐渐停下,她的视线越过女孩的肩膀,望向伊桑。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遥远的萤火虫的罐头,仿若正顺着他们的对视,在他们中间打开,他们模糊地看见了无数萤火闪烁在他们眼前。

那渺小、脆弱、生命短暂,却在用一生发光的虫子啊。

同神明相比,人类不就像是这虫子一般吗?

虽光芒熹微,却可能,也没什么不好。

豁然间,艾达的视野开朗了,汹涌的飓风逆向刮来,接着万籁俱寂。

伊桑、尤莉都不见了。她又一次跌入了和刚才相似的黑暗,但不再是纯然的黑色,一条道路铺就在她的面前。

“恭喜你来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会迷醉在那力量中,无法自拔。”

“前方将是故事的边缘。可惜的是,你来到这,并不能代表你胜利了。还会有人阻止你,还会有人拷问你。”

“你能够回答,便可前进。你不能回答,你怯弱了,迟疑了……那请尽早放弃。”

熟悉的、源自帕塞亚的声音一句句亮起,与此同时,艾达发现她面前的道路变得更宽了。

她站起,看向脚下,发现这是一条由密密麻麻的书页在空中搭起的桥梁。

这座纸桥正随着无名的风上下飘摇。

她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