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张口想要反驳些什么,但伊桑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年的手指向壁画。
他用一种轻到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和她交谈,“壁画,是帕塞亚讲述给我们听的。但壁画上的内容,是否真如她说得一般呢?我看了很久这些壁画,我注意到,‘我’,所谓的无名神,总是离你们四个站得很远。”
艾达顺着伊桑的指向看去,无名神在壁画上是一抹纯黑色的小人,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幕壁画中的“无名神”……的确,无名神总是形单影只,只有在个别画面中,他同奥莉维亚站在了一起。而当她仔细看去,壁画上的另一处内容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钟楼,对吗?”她指着壁画上灰蒙蒙的一角,问伊桑。
“好像是。钟楼,怎么了吗?”
“你的心脏,会发出钟楼的指针挪动的声响。”艾达解释道,“不过很奇怪,帕塞亚当时也在那,她说她什么也没听见。”
不,不仅是帕塞亚。伊桑按住他的心口想道,他也曾剜出过自己的心脏,当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他凝望向身旁的少女,心中疑惑更深。
我过去是谁?我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古老的壁画静静将他们围绕,他们最终也无法解读出其中的含义。
他们就这样和壁画错身而过,一同朝着巫女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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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默后,骑士终于开口,却不是为了回应罗德的话。
她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从前是爱尔柏塔,你口中的正义之神,这席位本来就是我的,那为何那把骑士剑一开始不在我的手上?”
罗德回道,“命运的过程常会出现偏差,但它们导向的结果并不会发生改变。”
蕾妮:“偏差?说得真轻松啊!是否接下来,你就要告诉我,因为那个人也是不重要之人,所以他的死亡,神也不关心了呢?”
罗德皱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蕾妮的脸已涨得通红,因为愤怒,“我想说的是,你谎话连篇。”
罗德:“谎话?”
蕾妮:“比如说,你并非神的使者,你就是神明本人。”
这句话砸出来的同时,骑士一把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剑,捅向了罗德的腹部。
她的动作做得快而利落,唯有在结束后,她的双手才开始颤抖。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拿神明赐予她的剑,去刺神明。
“你不该对我说那句话的。”蕾妮颤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说道,“神明大人啊,你不该对我说那句话的!”
什么?罗德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他还深陷在腹中这一剑的诧异中。当然,他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去。
他只是不想听面前人的絮叨……蝼蚁们所言,向来不具有听的意义。
但蕾妮在说,停不下来地在说,“你说我是重要之人,这句话暴露了你。因为你也曾对他人说过类似的话不是吗?你对他们说,说他们是不重要之人。可是,神明啊,倘若你真是我信仰的神,你是绝不会用重要、或不重要来区分世人的。”
“我所信仰的神,应是平等地爱着世人,祂不会觉得有人伟大,有人则卑小。生命在祂眼中应是平等的!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罗德听到这,在心中发笑,事实上,众生在他眼中的确平等,于他而言,众生平等得没有价值。
然而,他无心说这些,他没有辩驳她,也没有打断她。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疑惑,“你是靠自己发现的吗?”他不认为这位骑士有可能做到这样的事。
她是那几位神明中最愚蠢、最迟钝的一个,她从前便如此,而今一定亦然。
蕾妮被他的提问吓到,她不安地睁大眼睛,“不,我不会告诉你!”
她没有意识到,她回答时的状态,已表露了她的答案。
罗德的脑海中随即便浮现出那个紫发女人的身影,他知道,一定是她插手了。
蕾妮此刻,也同样回忆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罗德和她交谈完离开的夜晚,有人叩响了她房间的大门。
名为赛拉的女人,稀少得主动来和她聊天。
蕾妮并无心情,也对她没有好感,但在她准备合门前,那女人开口说道,“真正的叛徒,是你才对。”
蕾妮愕然,她不明白,赛拉不在现场,为什么会知道罗德和她谈话的内容?她不得不请她进来。
赛拉接下去和她说的话,全无一点客人夜访时该有的礼貌和尊重。
“蕾妮小姐,你是我见过最愚蠢、最怯弱、也最爱自欺欺人的人。你对自己眼前看到的事全然否定,你的父亲已死,哥哥也死了,听说你过往的恋人、同伴也都是这个结局。这么多的死亡却仍然无法让你看清现实吗?你真的看不见,是谁杀了他们吗?”
“若真是如此,你的这双眼睛不如立刻剜出。”
回忆至此。蕾妮想起她当时第一反应是愤怒,接着是困惑,而在他们一路来到里尔平原的路上,她的内心终于慢慢结出了答案。
是的,蕾妮对自己说道,我一直以来都太软弱了,现在该是勇敢一点的时候了。
无论我曾经是谁,是爱尔柏塔,还是蕾妮。是非凡的神,还是普通的人。我都不该再为信仰所迷惑了。
她下定了决心,于是将剑插入了她神明的腹中……她并不是要杀了祂。
她只是想,“神明大人,这把你赐予我的剑,现在,我将它归还给你。”
说罢,她松开了双手。她和斯通一同离开,斯通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蕾妮说,她想去找其他人。
又或者说,是去找其他的神?
她冥冥之中已有察觉,即使光明神告诉她的故事漏洞百出,其中也肯定有着真实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