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献祭
◎“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伊桑到时候会由这颗心脏重生成一个人吧?”◎
在献祭开始前,帕塞亚说道,“仅仅是‘不死’还不够,古树需要祭品,你们得给它点东西。”
“给什么呢?”艾达问。
“给除了心脏之外的一切。”
帕塞亚说到这,艾达没有领会,一旁的伊桑则已接道,“是需要剜出我的心脏吗?”
帕塞亚:“没错。这件事让艾达来做。”
艾达:“?”
艾达又一次陷入困惑,她不明白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而伊桑已看向了她,目光莫名地炙热了几分。
伊桑:“艾达,试试看。”
艾达:“……”
伊桑一副很想死的样子,艾达表示不理解、不认可,但是既然他死不掉,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好像也没什么。
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件事,从自己腰间抽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抵在了伊桑胸前。
伊桑垂眸看着她匕首的前端,眉间轻蹙,他握持住她的双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艾达,心脏在这里。”
“好……”
艾达这才觉得有些慌张了,她不懂伊桑怎么这么熟练,她踌躇着,而匕首却已割破了少年的黑袍,向里行进了几分,原来是他在握着她的手推进。
匕首越进越深,血液顺着刀刃流进她手掌和握把的缝隙,和她掌心的汗液混合在了一起。
帕塞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用言语引导艾达,“可以了,用手吧。”
艾达甩掉手上的匕首,改用手伸进伊桑的胸膛,这比她想得要难,手刚探入,滚烫而粘稠的血液便瞬间裹满了她的双手,她比之前更加紧张,而胸膛的主人却正温柔地注视她。
伊桑想起了过去,他和她刚分离的时候,他常常尝试死亡,因为每次死亡都会为他带来新鲜的记忆,他会因而产生幻觉,见到她的影子。
而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亲手“杀”他,他从这“被杀”中品味到了稀少的甜蜜。
艾达不知伊桑的想法,要是她知道,她一定会说他有病。她正专注地将他的心脏从胸膛里掏出,那颗鲜红的、仿佛还在跳动的东西贴紧了她的掌心,她平举着擡高手臂,接着听见了什么声音,她弯腰,耳朵贴近了它。
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间隔均匀的清脆响声。
人的心脏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艾达疑惑这个问题的时候,帕塞亚已开始嘱咐下一件事。
“把它放下,不用管它,可以开始献祭了。”
艾达于是将心脏放在了地上,她有些担忧地望了它一眼,而心脏的主人则对此毫不在意。他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一同跪下。
艾达跪下的时候,目光一直无法从他的胸口移开,他的胸前有一个窟窿,窟窿里黑黝黝的,缺了一块。她一想到这是她造成的,一种奇诡的感觉便随之爬上了她的后背。
“艾达,你还记得献祭的动作吗?”
伊桑的话语唤回了她的神志,她点头,依照记忆里的动作,将左手按向大地,右手抚向了自己心脏的位置,未干的血液在她的指缝间肆意流淌。
接下来,是要说祷言,她该说什么呢?
“祷言,就说你真心希望的。”帕塞亚说。
我真心希望的?艾达闭上眼,回忆着她离开家乡至今的旅程,慢慢的,她有了答案。
她睁开眼,擡头,望向树神的枝干。
“伟大的树神,我在此向你祈祷。”
“我一路走来,看到了无数种悲剧、无数种死亡,我不敢妄言那些全都是神明所致。”
“或许也掺杂了人的贪婪。”像达米扬。
“人对权利的渴望。”像尤莉。
“人同人之间的阴谋、算计。”像埃森、像桑塔。
“亦或者是对命运的憎恨。”像弄臣。
“可是,我仍然在想,如果没有那位神明赐予他们的力量,是否所有事不至于发展到后来的地步呢?”
“是否神明在他们的死亡中,也需承担一部分责任?”
“人犯了错,会痛苦,会内疚,会被人责罚,也会被天责罚。那神犯了错,又有谁能责罚祂?”
艾达的声音逐步爬高,她大声地说到这。她是在质问吗?如果是质问,又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谁敢质疑神?谁能责罚神?
桑塔说,神永远不会错,无错的人又何谈担责?所以她一个人去死了。
艾达知晓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所以她不是在向谁提问,她自己已想好了答案。
那将是既狂妄又不自量力、会为所有的听者耻笑、讥嘲的答案。
就如同她曾经一无所有,也想要成为圣女般遥不可及。
而今,她不想成为圣女了,她有了更加不可及的欲念。
“所以,树神,”她开口了,“我向你索求力量,乃是为了亲自责罚那位神明,我要与之一战,战胜祂,亦或者是——杀了祂。”
话语一出,风停了,几秒过后,风更加猛烈地刮起,树叶们汹涌晃动,奏出前世她从未听过的疯狂异响。
那响声,是一种近似人的声音。
——吾赐予汝力量,汝杀了神,而后,又当如何?
是古树的恶魔在和她说话,她并不需要思考便可回答,因为很久以前,帕塞亚已经引导了她。
她那时还不敢相信,她当时说,那种事,就算想也做不到吧?
而今,她已然顿悟,有些事无论能做到与否,她都必须要做。
为了人,为了他们,为了所有被她背负在身上的死亡和意志。
她左手的指尖深嵌进泥土,牙齿用力碰撞到一起,击出言语。
“我会取代祂,成为新的神。”
树叶们更加激烈地颤抖了。
——献上祭品吧,吾将再次将力量赐予汝。
再次?艾达微怔,但没有停下,她望了眼身旁的少年,将她最后的祷词说完。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愿将我的恋人作为祭品献给您。”
恋人。伊桑抚着胸口的空荡,轻轻念道,他闭上了眼,静等树神的降临。
伴随着“嗖”的声响,枝干们灵活地延展到他的面前,它们无情卷起少年的身躯,捆向了大树的腹部。
前世的画面在此世又一次重现,枝干们的尖刺正朝伊桑的身体里刺去,他的大腿、手臂在和树慢慢融合。
“伊桑,”艾达紧抿住嘴唇,看着他说,“很痛吧?”
她前世将他献祭的时候,为何从未关心过他的疼痛?她此时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才终于意识到这是多么残忍的事。
哪怕今世他不会就这样死去。
“艾达,看着我。”伊桑说。
“我在看着你呢。”
“只要艾达看着我,我就不觉得痛了。”
“怎么会有那种事啊……”
“就是有,这种事。”
伊桑微笑着说道,他看上去真的并无太多痛苦,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死去过太多次,对□□的痛苦早已麻木。
“好吧。”艾达妥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伊桑,她亲眼目睹着他逐渐被古树吃下身体,到最后只留下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