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谁持账火照玉门(1 / 2)

玉门关的风卷着沙粒扑在窗纸上,陈子元指尖还凝着军报封泥的余温。

乌桓图腾的刻痕像条蛇,顺着指腹往心口钻——上回见这图腾,还是十年前在洛阳,袁绍的谋士审配举着乌桓王的血盟书,说要\"借胡骑清君侧\"。

\"军师。\"李息的声音带着风箱般的粗重,\"公孙续将军在帐外候着,马蹄上还沾着代郡的泥。\"

帘子掀起的刹那,沙粒裹着寒气灌进来。

陈子元抬眼,便见个穿褪色玄甲的青年,甲叶间塞着干草抵风,腰间玉玦缺了一角——那是公孙瓒当年赐给亲卫的信物。

\"子元先生。\"公孙续单膝点地,皮靴磕在青砖上闷响,\"幽州乱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皮纸包,展开时露出半片焦黑的帛书,\"上月末,我在上谷截住个往乌桓送密信的骑卒。

这是烧剩的残页,您看......\"

帛书边缘还留着焦痕,中间一行字却清晰:\"赤驼胶十车,经雁门转并州\"。

陈子元摸出随身携带的铜鉴,对着残页照了照——墨色里浮着细若游丝的红纹,那是用赤驼血混松烟制的墨,当年董卓军的军报专用。

\"假印,真墨。\"他指尖叩了叩案几,\"袁绍旧部怕乌桓人起疑,故意用了伪造的袁氏印信,可墨是残董余孽的。\"烛火在他眼底晃了晃,\"董旻逃到北地时,带了二十车赤驼胶,说是要制弓矢。

如今这墨里的胶......\"

\"正是从那二十车里出的。\"公孙续接口,声音发紧,\"我让人查了,近三个月,雁门关外有商队频繁运送皮货,可货单上的马胶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马胶是制弓的,皮货是幌子。\"

陈子元突然起身,案上的《西域舆图》被带得哗啦作响。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雁门关,又点向玉门关:\"残董没死透,北联乌桓,东结袁党,想从并州南下抄我们后路。\"他转身时,袖口带翻了茶盏,\"李息,立刻联络马超,让他派偏将守崞县;公孙续,你带幽州旧部去代郡,专截乌桓商队——要截账册,不要截货!\"

\"诺!\"两人齐声应下。

公孙续转身时,甲叶间的干草簌簌掉在地上,像极了幽州草甸上被马蹄踏碎的秋草。

玉门关的日头落得早。

赵弘靠在箭楼上,望着关前挤成一团的百姓直皱眉——有扛着羊皮账册的胡商,有攥着木刻账符的汉民,还有背着竹篓的妇人,竹篓里竟塞着本《百姓记账法》。

\"这哪是军关?\"他啐了口,铁胎弓在掌心磨出红印,\"倒像个......账房!\"

话音未落,关前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碱水抹三圈,墨字现真颜——阿姊你看!\"赵弘探身望去,只见柳七娘蹲在青石板上,身边围了七八个孩童。

她手里攥着个陶瓶,往张染了茶渍的纸上抹碱水,眨眼间,纸上竟显出\"粟米五十石\"五个字。

\"这是奸商改账的法子!\"有老汉挤进来,\"我家去年卖粮,就是被人用茶水盖了原数,多扣了十石!\"人群哄然,几个妇人举着皱巴巴的契纸喊:\"阿七娘,帮我看看这个!\"

赵弘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抄起腰间铁尺冲下箭楼,铁尺磕在青石板上叮当响:\"都散了!

这是军防要地,容不得你们胡闹!\"

柳七娘抬头,发间的木簪晃了晃。

她从怀里摸出块青铜牌,往赵弘面前一递:\"赵将军请看,这是火政塾的委任状,周稚先生亲笔签的。\"

青铜牌上刻着\"玉门账语台\"五个字,落款处的朱砂印泥还没干透——正是陈子元常用的\"元\"字印。

赵弘的手悬在半空,铁尺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他盯着那方印看了半刻,突然转身冲城楼上喊:\"小六子!

把我那箱旧账搬下来!\"

三日后,周稚的马车进了玉门关。

她穿着月白苎麻裙,怀里抱着个桐木匣,匣里是叠染着石榴红、月白、葡萄紫的丝绸账册。

赵弘站在关前,看着她教守军在官印旁加刻暗纹:\"官账用朱笔,民账用墨笔,对不上纹路......\"

\"就按账政法办!\"有守军接口。

赵弘摸着腰间的铁尺,突然笑了——前日他按这法子,当场截了个豪商的三十车私盐,那商队的账册上,官印纹路歪了半分。

月上柳梢时,赵弘蹲在关楼下,借着月光翻柳七娘塞给他的《真账歌》。

粗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孩童的笔迹:\"手写的账,比刀刻的牢;人心的秤,比铜铸的高......\"

\"将军!\"巡夜的小卒跑过来,\"柳娘子的夜账会要开了,她说您要是得空......\"

赵弘拍了拍衣上的土,把《真账歌》揣进怀里。

他走到关前的老槐树下,见柳七娘正往石桌上点桐油烛。

烛火忽明忽暗,照见树影里站着个灰衣老卒,怀里紧抱着半幅残图,鬓角的白发被风掀起,露出道刀疤——像极了并州军卒的标记。

老槐树下的桐油烛忽明忽暗,柳七娘刚把最后半块碱面饼分给挤在最前面的小娃,便见灰衣老卒从树影里挪出半步。

他怀里残图被攥得发皱,刀疤在烛火下泛着青:\"娘子,我这图......\"

\"阿叔坐。\"柳七娘搬来条木凳,发间木簪扫过老卒粗粝的手背,\"您且说,这图是哪来的?\"她注意到老卒指节上有陈年墨渍——是从前帮人抄账的手。

老卒喉结动了动,残图摊开在石桌上。

月光漏过槐叶,在图上投下斑驳的影,倒像极了并州山梁的褶皱。\"七年前,我在并州当民壮,给董家军运过货。\"他压低声音,\"那晚月黑,车队走阴馆谷道,每辆车都蒙着油布,车轱辘压过石子,吱呀声里混着胶味——和我老家熬赤驼胶时一个味。\"

赵弘蹲在石桌角,铁尺在掌心转得飞快。

听见\"赤驼胶\"三字,他突然直起腰:\"前日军师说残董余孽在制弓矢......\"

\"谷道北接雁门,南通汾水。\"周稚不知何时站到了老卒身后。

她月白裙角沾着沙粒,桐木匣搁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图上若隐若现的等高线——这是火政塾教的\"望山画影\"法,用炭粉拓在树皮上的地貌图。\"阴馆谷道最窄处仅容双马并行,两侧是断崖,正是藏兵运械的好地方。\"

老卒猛地抬头,刀疤抖成一条线:\"您怎知?\"

\"火政塾的舆图课,要把凉州到并州的三百六十道谷口画进骨髓里。\"周稚打开桐木匣,取出半张染了茶渍的丝绸,\"阿叔您看,这是我上月在酒泉抄的《河西道里记》,阴馆谷道的断崖上有处红砂岩,像不像......\"她对着残图比了比,丝绸上的红砂标记与图中某处凹痕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