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舌断账未终(2 / 2)

"且慢!"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马铁悄悄抬眼——是龟兹王最宠的丽妃,月白纱衣上缀着碎玉,腕间金铃随抬手动作叮咚作响:"妾前日听乐师说,汉地女子能用乐谱记税赋。"她指尖绕着发梢,"若这书里有此等妙法,烧了多可惜?"

龟兹王的眉峰松了松:"你既爱看这些噱头,便留着。"他甩袖转身时,冕旒上的玛瑙珠撞出脆响,"但若敢耍花样,孤把你们全填了水牢。"

马铁退出大殿时,后背的单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鱼符——这是与乐坊联络的暗号。

三日后的子夜,他在城南破庙的梁柱上敲了七下,黑暗里传来个沙哑女声:"商队的茶砖,可带了显墨灯?"

"带了。"马铁点燃随身火折子,照见墙角缩着个盲眼女子,苍白的脸上有道旧疤从额角贯到下颌,"苏娘子?"

"是我。"盲女伸出手,指尖触到马铁递来的竹筒,"周娘子今日被丽妃召进乐坊了。"她忽然笑了,盲眼里泛着水光,"她说要弹首新曲,叫《沙粒计数谣》。"

同一时刻,龟兹乐坊的暖阁里,周稚的琵琶弦正泛着幽光。

她垂眸望着琴弦间缠着的微型竹片——每片竹片上都刻着龟兹贵族的税赋数额,按《九章算术》的"方程术"编进了曲谱。

丽妃斜倚在锦枕上,指尖敲着膝盖打拍子:"这曲子听着比往日轻快。"

"回娘娘,这是汉地的'均输调'。"周稚拨了个长音,弦声里藏着阿史那家族今岁多征的三车粟米,"百姓交多少税,像弹曲子定调似的,得有个准谱儿。"

苏十三娘站在廊下,盲耳微微颤动。

她扶着廊柱慢慢往暖阁挪,手指无意识地在柱上划着——那是她记东西的老习惯。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她突然开口:"第二段变徵音时,是不是多了个半拍?"

周稚的手在弦上顿住。

她望着盲女苍白的脸,看见对方指尖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空气里划动——那是在默记数字。

丽妃拍着手笑:"十三娘好耳力!"她转向周稚,"明日你教她这曲子,孤要听你们合奏。"

月上中天时,苏十三娘摸着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从琴腹取出块碎瓷片,蘸着灯油在墙上划——盲女的指尖比眼睛还灵,方才那曲里嵌着的十七户税赋,此刻正顺着她的指缝爬满砖缝。

划到最后一户时,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掩住嘴,再拿开时染了片腥红。

敦煌的风卷着沙粒扑在窗纸上时,李息正跪在陈子元案前,手里攥着半张焦黑的绢帛:"龟兹水牢的暗桩来报,蔡参军的遗体被发现时,口中含着绢,守卫当场烧了。"他喉结动了动,"但狱卒说,蔡参军断气前用指血在墙上划了三道。"

陈子元的笔"啪"地落在案上。

他掀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蔡旭坤生前所写的二十余幅手札——从算学批注到军粮账册,每一笔都刚劲如刀。

他抽出张写满"账"字的纸,指尖沿着最后一竖的走势移动:"这三道划痕的角度、力度......"他突然抬头,目光像淬了火的刀,"蔡参军不是在写字,是在划'账'字的最后一笔。"

李息的算筹袋在膝头轻轻摇晃:"他是要告诉我们......"

"账不可灭。"陈子元的指节抵着案几,指腹上还留着前日摩挲税谣绢帛时的触感,"哪怕人没了,账还在。"

同一夜,龟兹乐坊的窗棂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闪过。

周稚正借着月光补琵琶弦,忽见苏十三娘的窗纸上映出个晃动的人影——风帽压得低低的,腰间悬着枚青铜鱼符。

她刚要出声,那影子已消失在巷口。

"周娘子?"苏十三娘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好像......咳,好像把琴谱弄湿了。"

周稚推开门,见盲女倚在床头,帕子上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褐。

她慌忙扶住人,却见血帕子底下隐约透出些线条——是用隐血墨画的水牢结构图,井道旁歪歪扭扭写着"冬至换防,子时三刻"。

"这是......"

"我阿爹被关水牢时......"苏十三娘的手攥住周稚的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用指甲在井壁刻的。"她突然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现在......该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垂落。

周稚颤抖着将血帕子塞进怀里,转身时正撞翻案上的烛台。

火苗舔着琴腹的瞬间,她看见块木片从琴里掉出来——是苏十三娘今夜默录的税赋账册。

敦煌的更鼓敲过三更时,陈子元站在城头。

李息递来的水牢图在他手中展开,井道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又圈。

风卷起他的衣角,算筹袋撞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望着西边的星子,那里有龟兹的方向,有未烧尽的账册,有染血的密图。

"大人。"李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铁的密信说,龟兹王冬至要去郊外祭天。"

陈子元将水牢图小心收进袖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算筹,指尖触到块凸起——是蔡旭坤留下的青玉镯,此刻还带着体温。

"去传徐晃。"他望着渐沉的月亮,声音轻得像沙粒落在丝绸上,"再备沙盘。"

城楼下,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陈子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落在算筹袋投下的阴影里——那里,水牢图的边缘正随着风轻轻颤动,像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