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舌断账未终(1 / 2)

马铁应了声退下后,陈子元在案前站了片刻,指节抵着额角轻轻揉了揉——蔡旭坤断气前说的"石缝里藏着活账",此刻正顺着他的血脉往骨头里钻。

他掀开门帘时,晨雾还未散尽,李息已候在廊下,青灰色短褐被露水压得发沉,见他出来便单膝点地:"大人,龟兹商队的驼铃三日前过了玉门关,按您交代的,暗桩已将显墨灯裹在茶砖里。"

"起来。"陈子元伸手虚扶,转身往偏厅走,靴底碾过潮湿的沙粒,"今日不议商货,议账。"他掀帘的动作顿了顿,"兵不可入龟兹,但账可以。"

李息跟着跨进门槛,腰间的算筹袋撞在木柱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抬眼时眉峰拧着,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指节——这是他焦虑时的惯常动作:"龟兹王素疑汉使,去年敦煌郡送《九章算术》译本,被他当火引烧了半车。

教百姓识账......"他喉结动了动,"怕是比拆水牢还难。"

陈子元在案后坐下,从袖中摸出半块龟兹乐俑残片——是前日马铁托商队带回来的,乐女弹箜篌的指尖还沾着朱砂。

他用指腹蹭过乐俑的弦纹:"龟兹人重乐过重刀。

乐谱如账,音符即数。"他抬眼时眸色沉得像敦煌的夜,"先教乐坊。"

话音未落,外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稚掀帘进来时,发间的木簪歪了半寸,月白襦裙下摆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火政塾一路跑过来的。

她扶着门框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大人,我要随商队去龟兹。"

李息皱眉欲言,被陈子元用眼色止住。

他支着下巴看周稚:"火政塾的算筹课,你昨日才教到'盈不足术'。"

"我昨夜录了《龟兹税谣》。"周稚抖开怀里一卷绢帛,墨迹未干的字还泛着潮,"驼税按毛重,井税论日深,贵族说多少便是多少——"她指尖发颤,"可百姓连自己交了几斗粟都记不清!

若教乐女们记谱,把税数藏在节拍里,唱一遍是曲子,默一遍就是账册。"她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青砖:"求大人允我做'账艺使',带十名女徒,以乐舞为名。"

陈子元盯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这是火政塾的姑娘们常有的模样,总在算筹堆里钻得太急。

他伸手捡起地上的绢帛,税谣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股子狠劲:"你可知龟兹乐坊的盲女,多是犯官之女?"

"苏十三娘。"周稚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她阿爹是前龟兹账吏,被诬贪墨斩了。

我查过商队记录,她每晚用银簪在墙皮上划——不是记曲谱,是记贵族收了多少'夜宴税'。"

陈子元的拇指摩挲着绢帛边缘——那里有块浅浅的牙印,是周稚昨夜咬着笔杆苦思时留下的。

他突然笑了,伸手把她拉起来:"火政塾的女娃,倒比我这当统帅的更会找缝子。"他从腰间解下蔡旭坤送的青玉镯,套在周稚腕上,"玉镇墨,墨定心。"

周稚攥着玉镯的手微微发抖,却把腰板挺得笔直:"学生定要让龟兹的街巷,都唱着带账的曲子。"

晨雾散尽时,李息捧着密函从偏厅出来,看见周稚带着十名女徒在演武场整队——她们的琵琶囊里塞着隐墨纸,箜篌弦间缠着微型竹匣。

他转身要走,却被陈子元叫住:"去趟酒泉,告诉黄琬之,算学堂该开课了。"

酒泉的算学堂设在废弃的草料场里,黄琬之搬了张榆木桌坐在场中,面前堆着一摞麻纸——这是她新制的"百姓账册",画着简明的收支格。

日头升到三竿时,老妪颤巍巍挤进来,怀里抱着个破布包:"女先生,里正多收了我两石粟......"她掀开布包,露出半袋发潮的粟米,"我家那口子病得下不了炕,这是救命粮啊。"

黄琬之执起笔,笔尖悬在麻纸上:"您记得里正说收税的日子?"

"七月十五,月亮圆得像银盘。"老妪抹着眼泪,"他说'今年旱,加两成',可隔壁王二家的地比我家薄,倒少收了半石......"

麻纸上的字渐渐成行,黄琬之盖上火政塾的朱印,递给老妪:"拿这个去县衙,三日内必有回音。"

三日后的清晨,酒泉县令赵安被衙役慌慌张张拽起来:"大人,照壁......照壁上全是红字!"

赵安趿着鞋冲出去,晨露里,青砖照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滴水:"汝收二石,民饿一冬。"他伸手去摸,指尖沾了满手碱水——这是周稚临走前教百姓的"显账术":用碱水写在墙上,遇晨露便显红。

赵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跌跌撞撞跑回后堂,翻出压在箱底的税册——那叠被他篡改过的账页,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案头,旁边压着张火政塾的便签:"账归民,贪无藏。"

当日午后,老妪家的院门口响起马蹄声。

赵安捧着两石粟米下了马,对着门槛深深作揖:"老夫人,是下官的不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七日后传到敦煌时,陈子元正站在城楼上,望着马铁的商队缓缓出城——驼峰间的茶砖里藏着显墨灯,绸缎卷中裹着《百姓记账法》译本,最前头的驼铃上,系着周稚女徒们绣的乐舞图。

李息站在他身侧,望着商队扬起的尘烟:"龟兹王若问,这商队所为何来?"

"就说。"陈子元望着渐远的驼队,嘴角又扯出那个极淡的笑,"汉地百姓,凭一本账自治。"

风卷着沙粒掠过城墙,吹得算筹袋叮当作响。

马铁在队首回头,看见城楼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像块立在风沙里的碑——而他怀里的竹筒里,"水牢图"的隐墨正随着驼铃轻颤,等着在龟兹的土地上,长出新的根。

龟兹王城的红砂岩城门在晨雾中裂开缝隙时,马铁的商队正沿着绿洲边缘缓缓移动。

他扯了扯缀着驼毛的毡帽,目光扫过最前面那匹白骆驼——驼峰间的檀木匣里,《账政十诫》译本被浸过防蛀药的绸布层层裹着,封皮上"汉地百姓自治"六个字是他亲手用龟兹文誊写的。

"停!"守城门的尉官用长矛挑起驼队的毡帘,霉味混着香料味涌出来。

马铁立刻堆起商人特有的谦卑笑,从怀里摸出块波斯银币塞过去:"小的们带了些蜀锦,还有本算学书——龟兹贵人不是最爱汉地玩意儿么?"

尉官捏着银币咬了口,这才挥矛放行。

马铁抹了把额角的汗,听见身后驼铃轻响——那是暗桩在传递"城门无伏"的信号。

龟兹王的金顶大殿里,檀香熏得人发闷。

马铁跪伏在青玉地砖上,看着绣金皂靴停在面前。"汉地百姓自治?"龟兹王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铜器,"你们刘使君连自家郡县都管不牢,倒来教孤治民?"他踢了踢脚边的檀木匣,"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