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过案头卷册,封皮磨得发亮,"上面记着,建安七年春,某部借了张老汉三斗麦,至今未还。"
徐晃粗粝的指节抚过卷边:"某在陇右也听过这桩事,那老卒带着粮袋跪在张老汉门前,说'账清了,心才稳'。"
"昔日用刀枪管人,如今用账册立信。"黄琬之的指甲掐进掌心,蔡旭坤临终前用血在袖口写的"信"字突然浮现在眼前,"百姓要的不是我们替他们算,是要自己能算、敢算。"
徐晃沉默片刻,突然抽出腰间铁算筹——那是他从前用来计军功的,此刻却轻轻搁在案上:"某请调五百老兵,编为'巡账队'。
不带刀,只带算筹,走乡串户核账。
若有里正欺民、文书做假,当场揭榜。"
黄琬之的笔"啪"地掉在砚台里。
她望着徐晃泛红的眼尾——这个从前只认"刀下见真章"的猛将,此刻眼里竟有了点她在蔡旭坤账本里见过的光。
"准。"
陈子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手里攥着玄昙派沙弥送来的信,墨迹未干的"佛龛空三日"在指缝里皱成一团。
周稚抱着显墨灯从他身后探出半张脸,发梢还沾着敦煌的沙粒:"我带火政塾十个人随队,教老兵认隐墨、辨伪契。"
"好。"徐晃重重抱拳,转身时衣甲相撞的脆响震得梁上灰簌簌落,"某今日就去点兵。"
日头坠进鸣沙山时,陈子元踩着松软的沙坡爬上佛窟。
玄昙的袈裟在风里鼓成一片云,他指着第三龛前的沙地:"前夜有客来,戴西域风帽,叩了三声佛,没进窟就走。
某唤他,只回头说了句'账已传,人未还'。"
陈子元蹲下,指尖抚过沙地上的跪痕——很深,像是跪了整整一夜。
他摸出韦仲康之子新制的显墨灯,灯芯浸着碱水,往龛底石缝里一照:极淡的墨痕浮出来,像三根细针:"水牢图"。
"这是蔡参军的字。"玄昙的声音突然哑了,"当年他随商队入龟兹,说要去'探个暗窟',回来后手就开始抖——后来才知,龟兹水牢的石壁上,刻满了被销毁的账册。"
陈子元的拇指摩挲着龛边的凿痕,突然想起蔡旭坤总说"石缝里藏着活账"。
他解下腰间青玉镯——那是蔡旭坤去年送的,说"玉镇墨,墨定心"——轻轻按在"水牢图"上。
玉镯凉得刺骨,像蔡旭坤断气前攥着他手腕的手。
账政堂的烛火燃到第二寸时,新拓的"水牢图"在案上铺开。
枯井的结构、守卫的换岗时辰、送药的路径,每一笔都细得像发丝。
陈子元提笔要写军令,突然听见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值守的兵卒撞开半扇门,手里举着半片湿绢,"龟兹病僧的儿子昨夜暴毙,喉管里塞着这个。"
显墨灯凑近的瞬间,绢上浮出一行小字:"舌断,账未终"。
陈子元的笔杆在指节间转了半圈,突然"咔"地断成两截。
他望着窗外的月,月光落在"水牢图"的枯井标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吹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八度,却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蔡参军的账,断不了。"
更漏敲过三更时,韦仲康之子抱着显墨灯蹑手蹑脚退出去。
陈子元摸黑翻出李息的密信——那是他前日派去龟兹的细作,信里只画了只衔着算筹的鹰。
他对着窗外的沙枣树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巡账队的老兵们在演武场练算筹的声音:"一上一,二上二......"
"马铁。"他突然唤了声。
外间传来利落的应诺。
陈子元摸出火折子,在"水牢图"的枯井口轻轻一烤——隐墨浮现出更小的字:"西墙第三块砖下"。
他将图卷进竹筒,塞给候在门口的亲卫:"告诉李息......"
话音顿住。
他望着东边渐白的天色,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兵不可入龟兹,但账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