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残页飞雪,火不灭(1 / 2)

李息的皮裘袖口沾了雪粒子,落在韦家小子递来的陶窑记录上,融成个浅湿的圆斑。

他盯着"建安九年三月,陶罐三十七车"那条批注,喉结动了动——十七年前那场大火烧了敦煌粮册,可烧不掉陶窑的进出数。

残页上"蔡旭坤"三个字像根针,扎得他后槽牙发酸。

"去陶井坊。"他突然站起来,皮裘下摆扫落雪堆,惊得守夜的戍卒打了个寒颤。

韦家小子跟着起身,斗篷下的手攥紧了怀里的算筹——那是陈子元亲授的"账政协理"腰牌,刻着"查土定纸"四个小字。

李息侧过脸,眉骨在雪光里投下阴影:"你就说要测陶土含碱量,定账纸的耐久性。"年轻的候补生重重点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问"为何不派兵围"——李息的影子在雪地里拉得老长,像柄藏在鞘里的刀。

陶井坊的木门吱呀开了条缝,坊主眯眼瞧着韦家小子怀里的铜量杯:"账政协理?

测陶土?"他突然笑出了声,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行,你测,测够了好回去交差。"门"砰"地关上时,韦家小子的后颈被冷风灌得发凉。

他摸黑走到窑边,指尖拂过堆成山的陶罐,釉面还带着烧窑的余温。

子时三刻,陶井坊的狗突然哑了。

韦家小子蹲在最后一垛陶罐前,袖中摸出片薄竹刀,沿着罐口内侧轻轻刮动。

寒夜里,刮擦声细得像春蚕啃叶,他的呼吸凝成白雾,在陶罐上洇出片模糊的圆。

三十个陶罐刮完时,竹刀上的泥屑堆成了小丘,他解下里衣兜住,转身时撞翻了半块陶片——"咔"的脆响惊得他心跳漏了一拍,直到听见坊主的鼾声从灶房传来,才摸黑溜出了门。

火政塾的油灯熬到第二遍油,周稚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捏着韦家小子送来的泥屑,往铜盆里倒了半盏碱水。

泥屑遇水化开的瞬间,她手里的竹箸"当啷"掉在案上——陶罐内壁竟浮起淡墨字迹!"快,拿竹片来!"她扯着学徒的衣袖,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掐出红印。

纸页在碱水里舒展,"河西三年粮转录"七个字像惊雷,炸得整间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稚的手指抖得握不住笔,她盯着"拨粟千石,换西域马三百匹,交董卓西营使者——建安八年冬"那条记录,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封档!"她抓起案上的封泥,手劲大得几乎捏碎了泥块,"立刻送陈先生帐中!"

陈子元正在批算今年的垦田册,封泥裂开的脆响惊得他抬了头。

拆开竹册的瞬间,他的指节"咔"地响了声。

烛火在"董卓西营使者"几个字上摇晃,他突然站起身,案角的墨汁泼在"通敌"二字上,晕开团狰狞的黑。

帐外的更鼓敲过三更,他的影子投在牛皮帐上,像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

"赵弘。"他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赵弘正蹲在镇口的"账语石"前,看老妇举着红票喊:"我家兑了三斗粟!"邻人围过来,有的摸票角的暗纹,有的翻查自己的存根。

豪族的管家挤过来要抢票,被戍卒伸手拦住:"我们守的是推选石,不是门阀。"赵弘蹲在墙角笑,腰间的算筹袋随着笑声轻晃——这"兑票公开晒"的法子,原是要把豪族的黑账晒在太阳底下。

三镇的晒票潮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数百人举着火把围在豪族仓门前,红票像一片跳动的火海。"还我真粮!"的喊声撞在青石板上,震得仓门的铜环直颤。

豪族的家主攥着算盘冲出来,又在看到戍卒队列时猛地顿住——那些曾替他们守仓的兵,此刻正背着手立在道旁,盔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李息的羊皮灯在深夜里格外亮。

他摊开十七年前的兵部备案图,指尖沾了水,轻轻抹开图角的霉斑。

韦家小子送来的陶罐记录压在图上,"建安九年三月,陶罐三十七车"的字迹被灯烤得发卷。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目光凝在图中某个红点上——那是敦煌城外三十里的"隐粮坡",标注着"战时备粮,非令不得启"。

窗外的雪又大了,一片雪花落在图上,慢慢洇开,模糊了"隐粮坡"三个字。

李息伸手拂去雪花,指腹压在红点上,像在按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