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对不起,我中了计半路被甩掉了,所以……”
方才在铁门处喊小心的男人走近,他手里也持有一把枪,只是枪口对准的,是挟持许星宁那个大块头。
将大块头从许星宁身边逼退,男人低眉敛目,对着沈从宴呈九十度鞠了一躬。
他深知这次失误有多致命,主动请缨:“拷问他的事交给我处理,请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自青年时起便游移在黑灰地带,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最擅长的事之一便是逼人吐真言。
沈从宴看着身下半死不活的人,枪口再度往他眉心顶了顶。
沈乔南紧紧闭上眼。
不料,预想中的穿透并未降临。
顷刻,沈从宴撒开手,将枪扔给来迟的男人,随后站起身。
他动了动嘴,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远处隐约传来警车出任务时的鸣笛声,似乎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让他确定这不是幻觉。
许星宁自然也听到了,她紧绷的肩膀蓦地一松:“是时雨他们找过来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觉得,快要得救了。
她记挂着沈从宴的伤,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医治,他那条腿,恐怕很难恢复完好。
沈从宴却蹙眉沉思着,听着愈发临近的鸣笛声,忽地轻笑一声。
他嗓音冷沉,跛着腿向许星宁走过去,话却显然是对沈乔南说的:“你这辈子,不会再有开口的机会了。”
沈乔南倏地睁开眼,吐出一口血水,质问道:“什么意思?”
火灾、枪伤,就像当年害死沈望后逃过了几次三番法检,就算到这个地步,他仍有自信逃过一场牢狱之灾。
沈从宴从裤袋里掏出一支手指大小的录音笔:“敲诈勒索、非法持有枪支,蓄意谋杀,还有——”
他阖了阖眼,到底没能将“□□”两个字说出口。
沈乔南意识到自己着了道,他没想过让沈从宴活着回去,所以对于当年的事,他并没有避讳。
前两项罪名并不足以要他的命,但两次蓄意杀人,足够了。
“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决定在等到律师商量对策前,先装疯卖傻。
“……我还有证据。”许星宁单手撑地,站起身。
她低头,默默取下腰带后的两个表盘大小的东西。
一个是微型录音器,她和沈从宴想到了一处;
另一个,是定位器,这是时雨他们找过来的倚仗。
“这算哪门子证据,”沈乔南呵笑一声,“星宁,你忘了吗,窃听和被胁迫的情况下得来的录音,并没不具有法律效应。”
言下之意,他打算用“被胁迫”的名义为自己开罪?
许星宁冷静地摇了摇头,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条死到临头而不自知的可怜虫:“知道为什么我会应约吗?”
沈乔南脸色变了变,原本清秀的五官因为肿胀变形,显得丑陋又可笑:“怎么,不是对二哥心灰意冷,打算转投我的怀抱?”
这话轻挑而冒犯,沈从宴垂在身侧的手再度紧攥成拳,可他还未有所动作,便被许星宁轻轻复住了手背。
她缓缓开口,问:“如果我取得的这段录音,有其他证据佐证呢?”
沈乔南用拇指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迹,半眯起眼眸:“哦?”
“你知道董博死了,或许也知道他有一部手机,但你一定不知道,手机里面,还藏了一张内存卡。”
沈乔南没说话,嘴角僵硬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不安。
许星宁轻描淡写地将最后一根稻草压下去:“你当初处心积虑删掉的那段视频,就在那张卡里。”
果然,沈乔南脸上仅存的几分强撑的笑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胡乱摇头,就着半坐在地上的姿势,不断往后缩:“不,不可能,你在诈我,你肯定是在诈我。”
指头被人捏了捏,许星宁侧目,接收到沈从宴投来的问询的一眼。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沈乔南之所以那么说,并非不知道那段录像的存在,相反,事发当时,董博帮人照看监控室,说是目击证人也不为过,所以他才将他关在精神病院这么多年,又给了一大笔钱堵他的嘴。
他想过董博会拷贝监控,但没想过在他死后,那段监控会落到许星宁手里。
恰逢此时,警车和救护车在铁门外的空地前停下。
时雨第一个从车上冲下来:“姐,你没事儿吧?!”
上下扫视许星宁一眼,她自知问了句废话,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她鼻子一酸:“对不起星宁姐,我来晚了……”
她按照许星宁说的,过了两个小时仍未联系上她,便冲去警局报了警。
可两小时实在是太短,警察压根儿不予受理,要不是碰巧遇上同来报警的逄总助,两件事撞到一块儿,案情特殊,他们这才出了警,逄总助思虑周全,路上连救护车也一道叫了。
她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比自己想象中更危险。
许星宁并未责怪,只是向她伸出手:“把你手机借我。”
内存卡虽然在她被收走那部手机里,但当时她多留了个心眼,拷贝了一份到邮箱。
时雨不明所以,却仍是照做了,许星宁登录私人邮箱,看到收件箱里最新的小红点,她动作一僵,却很快掠过它点开一封星标邮件,然后走到沈乔南跟前,将屏幕递过去。
只消一眼,沈乔南伸手抢过手机,狠狠往地上一砸。
眨眼间,手机黑屏,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许星宁抿抿唇:“你尽管摔,这份罪证,我有的是备份。”
沈乔南仍是摇头,他抱住脑袋:“不是,不是我……你们都陷害我。”
许星宁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疯,直起身:“至于沈望的事,我们的确没办法知道你当年的手段,也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想,那份录音对于沈爸和沈老太太来说,足够了。”
如果说沈老爷子出于愧疚,是最有可能拉他一把的人,但在得知沈望死亡的真相后,他就是真正的孤立无援了。
另一边,迟来替沈从宴解困的男人已消失无踪,警方将沈乔南和大块头团团围住,医护人员也推着担架床,来到沈从宴跟前。
他径直越过担架车,走至近前,朝许星宁伸出手,虚弱而宽慰地冲她笑笑:“宁宁,我们走。”
十指相扣的瞬间,他能察觉到许星宁手心的凉意,以及轻微战栗。
他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波动,却碍于现场人太多太杂,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并肩往救护车走去,身后是嘈杂错乱的脚步声,身前,晚霞染红了大片天空。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刚刚才劫后余生,此刻心里却只剩了一片安定。
共同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他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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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完子弹,从手术室转到普通病房,沈从宴才将一路上刻意压抑的问题问出口:“怎么了,是不是……”
他斟酌着用词,想到她情绪变化是在借时雨的手机登录邮箱之后,早已将原因猜到个七七八八。
只是真正要开口这一瞬,反倒笨嘴拙舌,不知该怎么说。
没想到,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星宁先开了口:“我看到了。”
“嗯?”
许星宁低头,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轻声道:“邮箱里,沈乔南发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却也是幸运的。
正常情况下,在看到那些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后,她会为此郁郁寡欢,甚而从此一蹶不振,心里永远留下一个难解的结;
但老天并未留给她太多悲伤的时间,便紧接着让她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考验。
生死面前,虽说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但总归看得没有预想中那样重了。
“宁宁,过来,听我说。”沈从宴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许星宁听话地坐了过去。
沈从宴伸手擡起她的脸,神情真挚:“那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自责,或者承受任何心理负担。”
许星宁咬着唇,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只是不能接受,不管是你还是我,灵魂还是身体……我希望我们永远忠于对方。”
但显然,她没有做到。
沈从宴看着她,满目神情:“我永远忠于你。”
“而你的爱独属于我,”他将她拥进怀里,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沈乔南的事非她所愿,他除了心疼,没有其他。
许星宁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半天没有动弹,可沈从宴明显感觉到胸前的衣料渐渐濡湿一片。
他只是轻拍她的背,算作无声的安慰。
许星宁哭过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见她从怀里擡起头,沈从宴问道:“宁宁,我刚才说的话,你能接受吗?”
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于他而言,比起她对他的爱,沈乔南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并没那么重要。
过不去这道坎的人是她,他在劝她释怀。
许星宁点点头又摇头:“我……我需要一些时间。”
于是,沈从宴到嘴边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她对伴侣双方的忠诚度看得有多重,所以不想让她在看到希望后再度面临失望。
——在早些时日里,沈乔南和他互相派人监视探查对方的时候,他无意中得到过一条消息,说沈乔南会不定期前往某家隐私性极强的私立医院。
手底下人跟踪过一两次,只知看的是男科,具体病因不详。
当时这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也没让人再跟进,现下看来,却很有深究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