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逄总助不再说话打扰他。
沈从宴转头望向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层,在稀薄处,能看见地面上缩得很小的房屋楼宇,被纵横的街道分割开来,错综复杂得像计算机内分布的电子元器件。
要是人生的每一步也像计算机那样,只要输入指令,就能直达最后那个正确的结果就好了。
好比从一开始,在许星宁一步步主动走向他的时候,他坦白自己的所有,贫瘠的少年时代也好,卑劣的成年时期也好,他们是否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眼看着逐步修复的关系,脆弱得说断就断。
又或者他到现在,仍然没能将自己从错误的线路掰回正轨——
他失去过太多,所以不顾一切地想留住她,为此他不择手段,哪怕深知一旦真相曝光,他们之间将会迎来怎样一场山崩海啸,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也许强留住她这个想法,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所以不管他怎么努力靠近,最后只能适得其反,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有时他恍然间有种错觉,觉得她就像是一道难解的题,而自己在这道题里,始终是一名不及格的差生,他费尽心思想要解开答案,却连为什么不合格都找不出原因。
正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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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依旧是叫的客房服务,许星宁也依旧是敷衍几口,吃完对时雨说:“你早上是不是打算出去玩儿?”
时雨点点头又摇头:“原本是的,但你现在身体这样,我不去了。”
“没关系,去吧。”剧组难得休息,许星宁不想打破人好好的计划,“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时雨说什么都不肯,最终还是许星宁坚决道:“你不去,是想我陪着你去吗?”
时雨一怔,讷讷道:“姐,你刚刚说话的神态,和姐夫好像……”
说完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暗恼地拍了拍嘴巴:“呸,我就随便说说,你要不想我在这儿,那我可真走了?”
许星宁“嗯”了声,待时雨走后,偌大的套房彻底安静下来,她垂下眼,无意识地想着她刚才的话。
她和沈从宴,像吗?
是啊,那次他在沈家老宅前发疯撞向她和沈乔南,她气得不行,在碧玺湾门前不愿下车,坚持要回阳明山,他也是这样暗含威胁的口吻,问:“要我抱你下来?”
他对她,除了威胁,欺瞒,哄骗,还剩什么呢?
怪她道行太浅,差点儿就又上了他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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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吃了药的原因,这个下午她睡得很沉,难得无梦。
烦人的是,一场得来不易的睡眠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不算很吵,但有种她不开门就不作罢的势头。
许星宁捂住耳朵尝试再度入睡无果,有些起床气地爬起来,她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讨厌,让她难得睡个好觉还这么不得安宁。
一开门,段千屿被她仿佛要吃人般的神情吓了一跳,无辜地眨眨眼,把手里端的碗揭开盖儿往前送了送:“我听小助理说你感冒得很严重,让人熬了参汤,你喝点儿?”
“不需要。”大抵是补足了睡眠,许星宁这会儿虽仍头昏脑胀得难受,但说话有了些力气,“没事别来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着就要关门,段千屿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脚卡在门缝里,疼得他龇牙咧嘴了一下,却还是不忘坚持道:“你把这碗汤喝了,我保证不来烦你。”
许星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懒得同他拉扯似的,忽地伸手接过碗,仰头将汤水全部灌进肚子里。
段千屿看她这吨吨几口跟灌白开水的样子,庆幸来之前把这汤晾凉了些,否则这么个喝法,喉咙不得烫个泡?
“好了,谢谢。”许星宁把碗还给他,意思很明显,他可以走了。
段千屿讪讪地接过碗,还想说什么,但许星宁压根儿没给他机会,眨眼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段千屿盖上碗盖,低头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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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易醒却难寻,被段千屿这一搅和,许星宁再也睡不着了。
想着白天睡太久,夜里也难挨,她索性爬起来接了杯热水放到茶几上,窝进沙发里玩起了消消乐消磨时间。
结果卡在同一关里,死活过不去。
她又换了个推塔类游戏,想象着对面都是自己憎恶那张脸,冲出去一顿输出,结果被对面五个人追着打。
偏偏她不知跟谁置气似的,死了一次又一次,还要莽着一股气往前冲,大半人头都是她贡献出去的,战绩负得很难看。
队友里有个脾气暴的,开麦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凭什么?有本事骂对面啊,骂她干嘛?
许星宁本来就气闷,打个游戏还这么憋屈,这会儿完全忘了“讲道理”三个字怎么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得慌。
偏偏在这档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的屏幕再次暗下来,游戏角色再度死亡。
许星宁丢下手机,气势汹汹地朝玄关走去,恨不得把这破门拆了。
她走到门前,没开门,而是恶狠狠一脚踹门上,气恼道:“段千屿,你烦不烦!”
外面静默了片刻。
直到她以为门外的人已经走了,准备回到沙发时,才听得一道耳熟的,喑哑的男声:“是我。”
几乎是话落的同时,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清晰的一声“defeat”。
许星宁踉跄地后退一步。
门外站的这个人,又何尝不是将她击得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