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白日之下,想象都成了罪过。
呼。
谢蔲捧了把水,冲洗着脸,试图唤回理智,不然她的脑海里,总是付嘉言的气息,声音,动作。
后面两天,谢蔲闲着没事,收拾高中三年的笔记和书,没用的卖废品,有用的,可以留给那些表弟表妹。
她翻开一个本子,掉出一张压平的糖纸。
时间太久,她都忘记它了。
薄薄的,对着光看,斑斓的彩色。
不记得画黑板报那天下午有没有晚霞,但她记得,那次在山上,霞光也这样绚烂。
吴亚蓉在外面叫她:“蔻蔻,你出来一下,爸爸妈妈有事对你说。”
谢蔲起身出去。
多日不见的谢昌成不知何时来的。
自租这套房起,他就没来过几回,百日誓师大会、高考,他也没在。不用问原因,问就只能得到“忙”的答案。
更准确地说,谢蔲人生当中许多重要的日子,“父亲”总是缺席的。
他们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
先开口的,是谢昌成:“蔻蔻,为了你安心学习,一直没告诉你,爸爸妈妈去年就办理离婚手续了。”
谢蔲眼皮颤了下,没说话。
“你成年了,应该也能理解我们。”
吴亚蓉说:“你上大学的费用,还有你以后的嫁妆,妈妈给你存好了,我们原先住的房子,会过到你名下,你爸爸搬出去。车归你爸爸。你的生活费,我们各出一半。”
谢蔲默默地听着他们对财产的分配,对她的分配。
吴亚蓉认为,父母的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最大,他们需要尽全力弥补她。
换个角度看,她才过十八岁生日不久,已然成了一个小富婆。
谢蔲忽然看向谢昌成,开口问:“我想知道,是不是您犯错了?”
他一愣,欲解释,她又说:“其实我猜过,您在外面有了……”那个词语,脏得难以启齿,“是不是这个原因,妈妈才跟您离婚?”
谢昌成百口莫辩。
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紧紧注视着他,撒不出谎,更无法说出真相。
本来,他们商量好,瞒住她,若问起,便说感情淡了,放对方自由,去追寻新的幸福。对外也是。
谢昌成几乎净身出户。女儿由吴亚蓉培养大,自然归她,房、存款,尽数归谢蔲,开了数年的车不值钱了,他拿去。
就是为了给彼此留个体面,也给谢蔲留下一个,他即使不算称职的父亲,也不太差的印象。
哪想,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谢蔲,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谢昌成的沉默是最震耳欲聋的回答。
猜想成真,谢蔲的脸一下子白了,“爸,您为什么……?”她又看向吴亚蓉,“妈,您上次喝醉,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吴亚蓉冷静地说:“蔻蔻,他是做错了,事已成定局,为什么要刨根问底呢?”
谢蔲哀哀戚戚地看她,“妈,您老觉得,隐瞒你们的辛苦,你们之间的龃龉,是为我好,可我成年了,我难道还不配知道,我爸爸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可等到十年后,二十年后,您还能替我操这么多心吗?”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继续说:“我不会觉得,你们离婚,我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是多难堪,或者多伤心的事,但是我不喜欢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安排一切。”
她句句征讨般的怨言,听得吴亚蓉怔住。
“蔻蔻……”她拽了拽谢昌成。往日里,他会帮谢蔲说话,此时,也需要他来调剂一下母女的矛盾。
谢昌成说:“蔻蔻,你妈妈对你是严,但将心比心,她为你付出那么多,你这么对你妈妈说话,是不是太伤妈妈的心了?”
“爸,您没资格说这句话。”谢蔲激动起来,红了眼眶,“难道不是您伤她的心最重吗?妈妈不怪你不体贴她,但哪怕再没有夫妻感情,您也不该做出这种事吧?”
谢昌成彻底失语。
吴亚蓉担心谢蔲失控,拉着她的胳膊,带她进房间,拍着她的背,安抚道:“蔻蔻,妈妈跟你说,不要生气。”
谢蔲眼泪将落未落,她倔强地抹了把,自己平复了情绪。
吴亚蓉到底顾及谢蔲还小,有些细节没太明讲,大致让她知道来龙去脉。
谢昌成出轨接近六年,对方是谢昌成大学师妹,于另一家医院任职,前几年来他们医院交流学习,两人勾搭上。
当时吴亚蓉顾及家庭、面子,没闹太大,他承诺一定断了,实则藕断丝连。吴亚蓉前两年始终被蒙在鼓里,去年意外撞破,彻底和谢昌成撕破脸。
六年。
就是谢蔲刚上初中那会儿。
她觉得父亲好恶心。
也许,有无数个他不在家的夜晚,是在小三家里过的。也许,他们每一次吵架,吴亚蓉发泄的,都包含对他的控诉。
吴亚蓉是受害者。
为了她的高考,却还要和前夫联手,伪装出他们仍是相亲相爱的夫妻。
谢蔲心口闷窒得说不上来话。
她手里还攥着那片糖纸。棱角刺着手心,疼的却是心脏。
灯发出耀眼的光,它的背后也藏污纳垢。
小时候,谢蔲听爷爷说起父母的相识,不是多浪漫动人的爱情故事,但他们的确是自由恋爱,组成家庭。
一颗灰尘微不足道,可经年累月,灯的光也渐渐黯淡,直至承受不住,从此熄灭。
谢蔲蓦地起身,拿起手机和钥匙,对跟过来的吴亚蓉说:“妈,我自己出去冷静一下。”
她跑下楼,阳光强烈而刺眼,世界蒸腾着大量热水汽,她成了蒸笼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米粒儿,被动接受炙烤。
她惶惶然,而不知何处去,她低头,拨了个电话。
“你能出来陪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