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若是活着,那几年后的江笙歌就是她的助力之一,赵家的姑娘估计是送不进来了,同姓的姐妹两个同在后院后宫的可能性极小,但歌儿姓江,江家也算是有名气有地位,只是最近不那么景气,但正是雪中送炭合适时。若她已经没了,那么这个可能会是两家给安排的继后,但赵嫣然为难的是,他们似乎过于自信卫卿珩对她的看重了。
不如说,卫卿珩这个男人,从太子到新帝,前后从没有假过辞色,一点好脸色都没有给过她,所谓的体面都是旁人的误会,也是她硬撑着的结果,现在她已经脸皮都叫人踩在下头了,可江家和赵家却还对她这样自信……
赵嫣然忍不住感到了几分苦涩。
“姨母?”江笙歌关心着她。
赵嫣然一边劝着,一边不由自主便走神了。
江笙歌是个模样不错的小姑娘,和姐姐尤其像,声音也是这般温柔,还未出嫁时,姐姐她也是很活泼的,不过江笙歌小姑娘还胆小,在宫里内敛了不少,同时还顾忌自己的身体和心情,不敢大声言语。
她心里想着,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江鸿念正冷眼看着她。
江鸿念和姐姐江笙歌比起来就不讨喜得多,模样还不错但眉宇间一股戾气硬生生盖下去了那分俊秀,好好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看起来阴沉沉的,一点朝气和生机感都没有,像是个藏在阴影里的小鬼头。
另外,他和亲爹江崇云关系极差,自小叛逆,江崇云恨不能打死这个儿子——
他有几个庶子,但确实只一个嫡子,江夫人还在时便一直勉力护着,似乎人走了之后,父子两个关系缓和了些许。
若是再不缓和,等以后新夫人进了江家,他可是要吃苦头的。
也许正是因为没了亲娘庇护,江鸿念才长大了吧。
赵嫣然和小侄女说着话,心情愈发轻松了。
“对,我会努力的。”她说,“便是以后嫁了人,我也还是江家的女儿,这点不会变的,我肯定要向着弟弟的。”
小丫头很懂事,也被教养得很好,话里话外是家族,对家人也忠诚看重,这方面便是格外对了赵嫣然的胃口,不似姐姐那般——
想到这里,赵嫣然又感到不适了。
她说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恶心是因为她闻到了这段时间一直在用的难于吞咽的虎狼之药才感到了不适,还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她强迫自己忘记,转了话题。
江笙歌很体贴,知道自己是陪太子妃姨母说话,全程老老实实地应答,尽可能叫她高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弟弟怎么都不肯接茬,不论话头如何递过去,他都只是冷淡地给出一点鼻音,“嗯嗯啊啊”的,江笙歌火气都要起来了。
还是赵嫣然,大人不和小孩计较,三言两语就抹过了此事。
“鸿儿和我走走?”赵嫣然知道江家未来还是要看江鸿念的,歌儿再好,也不是男子,鸿儿才是希望,是赵家和江家都看重着的,所以哪怕江崇云再生气,也就是把顶撞他的儿子打两顿,家法都不敢往狠里去的。
如今赵家看着势头比江家起来,自然江家更会对他好了。
“好。”出乎意料的,江鸿念答应得很干脆。
“那我便舔着脸在姨母这里多讨几口水喝了。”江笙歌立马道。
“有你的呢。”赵嫣然笑着拍了拍她肩膀,身上味道有些重,但江笙歌一点没有嫌弃,反而仍带着笑。
江鸿念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小段,赵嫣然觉得他的手冰凉凉的,眼神也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
但江鸿念也觉得她像是个鬼一般,如同行尸走肉,根本没有自己一身恶臭的自觉,反叫他更为厌恶了。
赵嫣然再度起了几个话题,问了他学业,结果他回“父亲还没有给我找好师父”,再一问进度,也就比开蒙的小孩多一点进度。
平常人家是五岁,像他们这种一般三岁就会开始教导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一类,天家皇嗣进尚书房规定是六岁,但卫卿珩三岁就被先帝带着开蒙进学了,五岁时候的学识已经能比不少七八岁的小孩。
而江鸿念差不多也就是五岁多一点的进度,更不用比卫卿珩那等天才的同时期年龄时候的水平了。
“啊,是吗?”
“对吧。”
“……也许。”
“嗯。”
不论赵嫣然说什么,江鸿念仍然是说着这些话。
赵嫣然真的接不下去了。
就算她脾气再好,和小孩子再不计较,遇到这么不开窍的、不通庶务、不会说话、态度还相当不配合的侄子,她也根本说不下去。
再说,从她生了病起,她脾气本来也就没有原先那么好了。
她养气的功夫早没了,当年的从容也消失不见,各种原因刺激着她,但偏生她没法叫苦,就像是当年的姐姐那般有苦难言,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强行走上去的。
她只觉得口舌又泛起了苦涩,明明快被各种药物弄得没有了味觉,可这时候她仍然觉得很不舒服。
直到提起了江笙歌,赵嫣然顺口便夸着:
“歌儿懂事,这是好事情,以后你姐姐依靠着你,现在你靠着姐姐……”
“我姐姐很好。”他终于多说了几句。
赵嫣然莫名心里一松,好像顺利摸准了窍门。
她于是继续夸了好几句,刚好两人走到了院子里僻静一处,最后她便轻声道:
“待我成了皇后,我一定给她赐一门好亲事……”
那一瞬间,江鸿念突然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几乎是同一时间,随着她说话尾音落下的,是他的一声冷笑。
“怎么?”赵嫣然被他的笑刺到了神经,方才放松下来的心情立马消散不见,她再也忍耐不住,“鸿哥儿,我刚才就想问了,你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
“姨母想做皇后?”他擡头,一双眼睛没有任何的情绪。
赵嫣然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反应过来才硬生生地停下了动作,她擡头看去,才发现这才八岁的小孩一双黑眼睛竟然幽深若潭,整个不见半点生气,而且眼瞳中黑色部分所占极大,看来竟有几分恶鬼般的可怖。
她几乎是本能地心头一跳:“我是太子妃,有什么不能当……”
“难怪你们最近筹谋得如此频繁,”他冷声道,“连本该在地方守丧的江崇云也跑回来说要送别先帝了。”
“这不是你该……”赵嫣然本能觉得应该结束这个话题,但江鸿念显然已经憋了很久,他闷了更长的时间,心中一腔怨怼终于无法忍住。
“为了太子妃之位,已经把我母亲的人生和性命赔上了,连外祖母的丧葬都没有好好办,孝期没完全结束就准备拆棚子回去,一到点就急吼吼地回京开始活动,之后明明所有人都知道这婚事一直没推进就是有其他原因,结果又各种筹谋,再把太子、如今的新帝狠狠地得罪了个遍……”
赵嫣然浑身都在颤抖,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番话是从她姐姐留下的唯一儿子口中说出的,他如此恶毒地把她、把他的外祖赵家说成是这样恶毒的东西。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应该毫不犹豫地反驳的,但她却好像被苦药毒坏了喉咙一般,对着那双满是阴沉分毫不见儿童稚嫩之色的眼睛,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你又想要皇后之位,这次要用多少命来填?”
江鸿念冷笑一声,看她仿佛在看一条恶臭的蛆虫。
赵嫣然浑身晃动着,她觉得自己要站不稳了,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自己的侄子,而是她的姐姐,他们的眼型太像了,但是眼珠不像,姐姐的眼神永远是有灵光的——
不,后来就没有了,死的时候、死之前便早也没有了。
紧接着,她的记忆再度恍惚,她看到了如此憎恶、嫌弃的眼神,好像是、好像是——
是的,是新帝,是卫卿珩,他也是这般看着她,好像她是什么卑劣的东西。
“可我只有一个姐姐……”说到这里,江鸿念脸上甚至多了几分恨意,他咬牙切齿,恨他软弱无能,恨他不能改变一切。
“她一个恐怕是不够的吧?难为你们将她脑子洗得那么干净了……赵家的男子无能,只能走这种小道妄图一步登天,燕氏都做得是明明白白,亏你们赵家还是清流,立个牌坊就等于干净了吗?!”
他大声地说着,每一个字句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在她的头上,将她本来能够藏起来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忽略的那些心思全都扒得干干净净,赵嫣然尝到了自己喉头的血腥。
“我、我不知道,家里怎么会给歌姐儿安排个不好的夫……”
她艰难地辩解着,想立刻告诉他,自己会给侄女赐婚一个最好的夫君,弥补姐姐的遗憾,姐姐早逝,她这个做妹妹的便替姐姐送侄女出嫁。
但她另一个意识也很明白。
她当上皇后的可能性太小了,非得需要“操作一番”不可,就像是当年操作到太子妃的位置一般,但是当年是先帝喝醉了酒而赵家恰好有功劳,但现在分明新帝卫卿珩厌恶了赵家和她,根本不可能给任何机会……那就只有通过……
但是,就这么给歌儿安排的未婚夫也不会特别差的,对吧?
家人都会安排好的,而她只要在宫里坚持住,只要她顺利随行送葬引灵,那所有人都会看到太子妃的体面,再不会有什么昭娘娘的……
“你真的不知道吗?江家的火坑不是你们送我母亲进去的?!”
江鸿念还小,没有预料到自己亲姐姐的婚事其中还有这么多的门道,但他很清楚,送去联姻的女儿不可能会有好结果,他生母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时我不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妹妹哪里有资格管教姐姐的婚事!”
抓住了漏洞,赵嫣然立马毫不犹豫地咽下血腥,然后抢答,她好像又重新拥有了力量。
“再说如果没有了你爹娘,就没有了你!”
“我宁愿没有出生!就是我这样的存在,生生拖累了母亲!”江鸿念也被激怒了,这也是他一直不甘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成为了拖累,可却改变不了任何的事实。
“但是还有你——你这种自私自利、罔顾亲情、冷血残酷的家伙,亲自把我本来要逃离火海的母亲推回了魔窟!你敢说你没从我娘的婚事里得到了便宜?!你敢光明正大地说清楚你这个位置是怎么得来,又是怎么打算去谋划皇后的位置吗!”
他终于还是说出了这话,赵嫣然一直隐秘而不敢说出口的事实,即便她拼命狡辩,也没有办法掩盖的事情。
“新帝要是喜欢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让你当皇后,他才真的是瞎了眼了!”
他大声地恨不能将心里所有的愤懑喷涌出口,释放出来,出一口恶气,最后他恶狠狠地看着她。
“踩着我母亲尸骨铺的路,你怎么有脸的!”
只有他,是最有资格说出这话的人,这份不幸给了他母亲,又给了他,现在更多的不幸即将落到他的亲生姐姐身上。
赵嫣然终于喷出了血,眼前一黑,整个人一个打晃,本来该叫江鸿念扶住的,他明明在那个方向,但他却硬生生后退了一步。
江鸿念能和亲爹撕破脸皮,自然也不可能在乎他这个既得利益者姨母。
如果老天要罚他,或者新帝要治他不孝、治他大不韪,那最好连他全家、三族全死得干干净净,江家、赵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他可怜的姐姐,脑子拎不清楚,从来不知道想想自己,为什么要对那种冷血的人抱有亲情?!
江鸿念不是废物,他一直私底下偷偷努力,他想成为亲娘和亲姐姐的依靠,他不需要他们给他牺牲,不需要这种自作主张。
可是眨眼之间,娘病重了,差一点能离开江家时,结果回了一趟娘家赵家,她眼里的光没了,再也没有提过那事情,没有多久就自杀了,再被救回来,反复折磨,最后江鸿念偷听到江崇云和人说,要让她活到太子妃大婚后,不论用什么药有多痛苦要多少钱,一定要吊住命。
于是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亲娘痛不欲生、却还是想要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但更多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了,尤其是最后时刻,几乎成了疯癫之人,再无人敢靠近。
他和姐姐都被亲娘赶走,她说自己没有孩子,说自己还没有成婚,说她想去参加花宴,说她会弹最好听的琴——
他和姐姐从来不知道,原来亲娘会弹琴作画,会写诗跳舞,是有名的美人佳丽,有很多追求者。
江鸿念自七岁以后被隔离在后院之外,连回去见一趟都少有。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亲娘没了以后,被带着的姐姐也变成了叫他“惶恐”的模样。
她固执地说要嫁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家,给他撑腰,说哪怕给人当继夫人都行,只要夫家够厉害,江家最后还是会把爵位之类的给他,她要给弟弟保住那些东西。
江鸿念惊呆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姐姐说通了,就像是一个绝望的小兽,他们都说这是为了他好,可他不需要。
哪怕是去上战场,去搏命,他肯吃这个苦,肯去玩命,只要他在乎的人还好好的,只要姐姐能嫁一个好人家,那种一心一意对妻子好的人家,不要去联姻。
但不行,等他再反应过来时,他才知道,家里人准备送江笙歌去联络赵家,让赵家安排这门亲事,给太子妃做助力。
江鸿念一下子所有的仇恨都被点燃了。
他的太子妃姨母,可真是个“好人”啊……
兴庆宫那头闹出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殿前。
谁让太子妃这回是真的不大好了,吊着口气,叫众太医都看着说是“无力回天”了。
说实话,太子妃能坚持这么久,都是出乎他们意料。
尤其前段时间,都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回光返照”,结果居然还撑着爬起来,用了药之后继续活动。
叫他们太医说,这就是“老寿星上吊”,自己找死。
但这种时候,太子妃非得坚持一下,他们也一定程度上能理解。
毕竟,这可能与她究竟是皇后身份落葬还是太子妃结局结束有关系,谁都不像是太子妃本人那般,自觉自己还能坚持当个几日皇后快活的,但他们不敢直白和太子妃这么说,所有人都瞒着。
但现在,聪明的太子妃也再骗不了自己了。
“江鸿念?”卫卿珩哑然,“倒是个有点东西的小孩。”
听到人清清楚楚把对话复述完,即便卫卿珩不见得赞成他的举动,但也能称道几句他的“耳清目明”和“一番情谊”,至少他对自己亲娘和亲姐姐是真的爱护的,就是手段极端了些,把姨母气死了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名声。
“我不稀罕。”江鸿念道,“陛下圣明,若要治罪,务必也要查一查我父亲,是他没有教好我。”
“噗。”卫卿珩笑出了声,转而收敛了神色,“那你可知道,这样一来,你姐姐也不能有个好结局了?”
“……”江鸿念沉默了一会,再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请陛下明鉴,此皆我一人所为……”
看来他确实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