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彬在杂货店清点货物。
在这边经营了不到半个月时间,纪彬杂货店分店的名声已经起来了。
没别的原因,谁让他这里既然听人诉苦,东西卖的又好又便宜。
至少是大多数人家买得起的。
就连有些地痞到这个店里,都忍不住蹭干净鞋底的泥泞,就算地痞也是有烦恼的。
虽然跟纪彬这里的人说了之后也解决不了,但有个倾诉的通道,心情就会很好。
这个店也不会因为你穿得怎么样,是什么人对你冷眼相加。
在兴华府备受欺辱的普通人,反而能有个喘息的机会。
虽然这已经是纪彬遇到第三个在杂货店门口饿晕的孩子。
倒不是装作晕倒,而是真的饿得不行,晕到别人家门口只会被赶走,晕倒纪彬店门前,反而会被扶起来,先喂点温盐水,等孩子转醒了,再给些软和的吃食。
还有人看着他们,不能吃得太急,慢慢来。
杂货店的众人当然知道,他们就是讨口饭吃,只要不过分,店里人都睁只眼闭只眼。
严庆云他们为了不让纪彬多花钱,自己买了米粥馒头备着。
纪彬倒是无奈,这点钱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若是能救个饿得没办法的小孩,自然没事。
大家基本上达成一个默契。
知道他们是过来讨饭的,也知道他们是故意来过晕倒的,那也没事,只要饭食吃到肚子里,不要骗钱,晕就晕吧。
无论这些孩子们在做什么,他们也都是一群瘦小干枯,无父无母,又备受苛责的孩子们。
饭都吃不饱,还强求他们心思纯洁干净。
那就是大人们不讲理了。
纪彬还在准备玉如意的盒子,又碰到个小孩,脏兮兮的小孩子,眼神带着怯懦,对面巷子还有个同样骨肉如柴的妇人偷偷看着,想看看孩子有没有得到食物。
纪彬他们假装没看到,看着小孩喝了半碗米粥,又装了几块米饼,两个馒头让他离开。
那小孩吃饱了自然有力气,立刻跑到巷口把食物都给自己母亲。
纪彬看着他们笑了下,正好被那妇人看到,立刻带着孩子躲躲。
不过见对方并未计较,这才含泪吃了最近两天里第一口饭。
柴力陈乙都在纪彬身边,两人竟然有些习惯这样的一幕。
没饭吃在这里才是常态。
至于严庆云,江志,乌革则是轻轻叹口气。
他们在战场上,都没这里受到的折磨多。
反正也是闲聊,众人自然聊到边域,也聊起被纪彬救助多年的夏阳坝的夏大娘。
这是很久之前认识的人了。
她儿子在边关当校尉,许多年都没回来。
严庆云他们离开边关也有几年,自然不知道那边的情况。
但边关那边确实管得更严了。
虽然夏阳坝那边纪彬不怎么去了,但每年的年礼还是在送,柴力堂弟副捕头柴尺也派人照拂。
那夏大娘过得还算可以。
他们看着店里没人闲聊几句,门口忽然出现一个意外的人。
见他双目无神,整个人看起来就很焦虑,可纪彬却发现了什么。
“骆家主,你这是怎么了?”
纪彬一问,那骆金川才回过神,他好歹也是一家的家主,竟然自己单独过来,也是稀罕事。
就算平日有什么要说的,也是差人先来问问,然后再安排见面。
这样突然找上门的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
可骆金川却急着过来,甚至连长随都没带,让马房匆匆备马车,他就到了。
骆金川看看一圈的人,对纪彬道:“能不能私下聊。”
这当然可以。
纪彬甚至知道他要聊什么。
纪彬对陈乙道:“玉如意我要在傍晚送到谈知府家中,你多加照看。”
陈乙自然称是,他肯定会好好照看的!
虽然他们不知道东家在打什么主意,但所有人默契地不问,问那么多也没用,还不如老老实实按照纪彬的吩咐做事。
要是纪彬想让他们知道,肯定会说出来的。
大家对他的信赖就是这么深。
而走到后面会客厅的骆金川暂时还没这么信赖,他这会就是焦虑。
谁都不相信昨天晚上他经历了什么。
原本就是个普通夜晚,他确实推迟了去江南的时间,但他给自己的借口是,家里的事还没忙完,等忙完了再去,他才不是等巡察使过来。
这位王巡查是什么人,骆金川也打听了,很有能力很厉害。
但兴华府这边却像铁桶一般,就是不给王巡查看。
当时骆金川有些失望,准备再次离开。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等等,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毕竟王巡查来了八天,看似什么都做了,其实是什么都没做。
骆金川都知道谈维坝他们在后面怎么嘲笑这位铁面巡查的,还说他就是个废物。
但他在昨天晚上等到了。
他刚进书房,被称为废物的王巡查已经出现在房间里,目光渗人地看向他,要不是骆金川也是一家之主,估计腿都要软了,肯定会喊出声。
在王巡查身边的还有几个亲卫。
要知道骆家的家丁也是极为厉害的,不然怎么在这种地方护住骆家宅院的安全。
可王巡查还是带着四个亲卫到了这边。
书房的蜡烛燃了四个时辰,知道王巡查带人离开,骆金川才努力整理脑子的东西。
不是他不够淡定,而是谁摊上这种事,都不会淡定吧。
王巡查来找他,自然是询问谈家的事,来找骆金川核实几件事情。
比如买卖人口,比如对谈家私船有没有预估,更有谈家平日的做派等等。
可以说事无巨细。
说实话,骆金川觉得自己是在被审问。
可王巡查没有解释他为什么问这些问题,骆金川也没说他为什么要答。
一种奇怪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
直到亲卫记下满满二十张纸张,骆金川却不敢在供词上落款。
王巡查看看他,微微点头:“知道了,这些事确实跟你无关,我们会找到证据。”
等王巡查要走的时候,最后开口道:“或许你还可以留下来,兴华府以后很需要人手。”
留下来。
以后。
兴华府,竟然有以后这个词了吗。
骆金川瘫软在椅子上,头一次感觉到迷茫。
按理说他可以不讲的,但对上这位巡查的眼神跟态度,似乎说了也没什么。
说了对方也不会强硬拖他下水,只是了解一些真相而已。
又或者说,王巡查不需要他的供词,也能拿下谈维坝,拿下谈家。
谁让谈家的罪行可以杀头千百遍了。
骆金川坐在椅子上近几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晕,不过他立刻做了个决定,那就是让妻儿孩子孙子孙女们都离开。
先离开兴华府再说。
家里乱糟糟地收拾东西,只有他忽然想到什么,这才来了杂货店。
骆金川解释:“如果真的有事,让家人先走。”
“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走。”
他对自己的去留还拿不定主意,但家人先走是没错的,不管这里是好是坏,总要发生一场冲突,他留下可以,家人不行。
谈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谈峰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了。
实在不行,他会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
不能怪骆金川怕,谁遇到这种人不怕。
谈维坝做过的恶,不及谈峰十分之一。
这句话,就知道谈峰是什么样的人了。
纪彬静静听着骆金川说话。
不愧是商队老板,就算是突遇变故,还是能条理清晰地说完所有事。
毕竟事情太大了。
那谈家就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头顶二十多年。
有人突然说要搬倒这座山,你会信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会被压倒。
骆金川此时的惶恐太正常了。
等骆金川真正冷静下来,又看看纪彬,问出那句不敢置信的话:“你早知道巡查如此厉害,是吗?”
“或者,你早就知道他们在暗中调查?”
纪彬笑:“去年宿勤郡棉花案,他提前派人调查,手握真相这才站出来。”
“今年兴华府案,他心里也是没底的,可他是太子派来,太子自然有本事给他东西。”
纪彬这回答是有重要信息,但又感觉隐藏了什么重要信息。
骆金川有些不解,好像这里缺了重要一环。
“走与不走,都是可以的。就算之后走了,然后再回来,那也是可以的。”纪彬认真道,“可以理解所有人珍爱自己的命,这点没错。”
“但是你要走,必须稳妥。”
说实话你走归走,不要打草惊蛇就行。
骆金川顿了顿,立刻吩咐跟来的车夫,让他跟家里人说,可以慢慢收拾,不用着急了。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怎么还没纪彬沉稳。
也是突然被那么一下,实在没稳住。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自然也能思考了。
骆金川在这厅堂里并未说话,只是皱眉思考。
纪彬也不打扰,一边看账本,一边看算手里的银子还能拿出多少。
还有他这十五车的货也卖了三分之二,要继续开货单,让引娘帮忙筹备了。
最近一段时间实在辛苦引娘,要想想买什么礼物给她。
听说边域那边的羊肉不错,味道清香没有膻味,要不然试试。
或者看看海外的船只,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纪彬是没事把家里都规划好了,骆金川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王巡查说,以后兴华府还需要人,这是什么意思。”
纪彬擡头看了看他,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竟然是兴华府的平面图。
纪彬煞有其事地给他介绍:“看见没,这里是府衙,府衙周围有一条主街,也就是我们这里。”
“主街侧过去就是海坊的位置。”
“居民房子也多少集中在主街后面,其他地方差不多全是茅草屋,以后这些地方都会盖成民居,给百姓们居住。”
“还有那码头,太破了,可以好好修修。这么好的天然码头,竟然如此破旧不堪。”
“以及此地的六个盐场,盐奴要放出来吧,那荒地就要分配,百姓们吃喝拉撒,都要管。”
“这些不需要人吗。”纪彬有条不紊地说着,等骆金川看完,他直接把这个平面图扔到火里。
不留一丝把柄。
反正这些规划早就在脑子里了。
以后再画也行。
纪彬郑重道:“在他们考虑怎么应付巡查的时候,我们在考虑怎么重建兴华府。”
“这么好的码头,这么好的海滩,怎么能只有流血跟人命。”
如果说王巡查突然到骆金川书房是给他惊吓,毕竟能悄无声息过来,就能悄无声息取人性命。
那纪彬如今说的话,则让骆金川感到离谱。
这都是什么?
他不是个纯善到被人看不起的小货郎?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谈家还在呢,都在考虑重建兴华府了?
这都哪跟哪?
如果不是已经稍稍冷静下来,骆金川觉得自己还需要再思考几个时辰。
就算再思考那么久,也消化不了纪彬说的话啊。
纪彬确实故意这么说的。
他说要重建兴华府,也只是他纸面上的承诺,甚至连太子那边都没说过。
他能送出去唯一有些内容的信,还是前几天拜托老温送出去的。
但纪彬不是过于自信,而且他想重建兴华府,就一定可以。
甚至可以往上面要人要钱。
虽然纪彬不能讲自己底气来自哪,可他如今坦坦荡荡告诉骆金川,就是让他也有信心。
重建兴华府,并非一句空话。
而是在他写那本笔记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的念头。
纪彬说完,继续看手里的账本,也不知道在看账本还是在思考以后的兴华府还缺什么。
纪彬的淡然自信让骆金川心里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似乎,真的可以相信纪彬?
否则他能这么淡定吗?
还是说王巡查他们已经有足够的把握扳倒谈家?
也是,天子震怒,太子督战。
若收拾不了兴华府那就奇怪了。
骆金川没发现,他已经被纪彬带偏了。
一个主事的人淡定,是真的能影响身边的人。
等纪彬送骆金川出门的时候,嘴角还是带着笑:“送家人的时候说一声,我提前给你们备礼物。”
骆金川却摇头:“不用了,他们只是去玩几个月,去江南探亲,过年还是会回来的。”
虽然纪彬其他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可骆金川显然有了些信心。
但家人还是要送走的。
大不了再回来。
只要他这个家主在就好。
就算家主出事了,他家人已经在江南扬州,他们会过得很好。
纪彬笑:“那你等我一下。”
纪彬让陈乙去拿了个匣子,这匣子里放着的,正是给江南扬州布政使的信。
上次写信回去的时候,纪彬就让引娘把信找出来,连带货物一起送到兴华府。
原本打算当作送行礼的,如今却提前给了。
纪彬把匣子给了骆金川:“有这封信,他们会有人照顾的。”
“还有这个是给扬州徐家二公子的信,他同我要好,也会照看。”
给完这些,纪彬直接摆手,赶紧走吧,他还要看看玉如意的盒子合不合适呢。
骆金川实在没想到,纪彬竟然早就准备好,甚至不等他提,这些东西都拿出来了。
他这样的人,说要重建兴华府。
似乎更加可信了?
不管怎么样,骆金川肯定要先回家帮家里人收拾一下。
说实话谈峰最近因为王巡查的事,所以不怎么露面,单是这样骆金川都觉得松口气。
若他真的能被除掉?
骆金川心砰砰砰地跳,真的能除掉,那就好了。
看看外面的郡府,哪个地方都在种棉花,都在赚钱,都在因为太子的政策过得欣欣向荣,只有他们兴华府这么烂。
他以为会一直烂下去,甚至还埋怨过朝廷,也对朝廷没有好感。
可现在却不同了。
兴华府似乎是有救的。
那就赌一把,赌一把狠的。
骆金川送走妻儿,从密室里取出一样东西。
这上面是一个破损的木盾,还有一个可这奇异花纹的弓箭。
如此的两样东西是金家借了他的船之后拉下的。
当时被家里船工捡到,问他怎么办。
骆金川一眼就知道,这东西绝对不简单,如此的花纹,根本不是南军国的物件。
可这木盾的材质,弓箭的材质却是南军国的东西。
他见多识广,却也更加害怕。
因为里面意味着什么,他是明白的。
按理说这些东西直接扔到大海里,谁也找不到,可骆金川却鬼使神差地把东西留下来,然后放进家中密室。
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有重见天日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