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力显然跟柴家讲了燕芷游的事,却说明想娶她。
这燕芷游是什么人?柴伯母一打听便知晓了,当时就想拒绝,再是什么漂亮行首,那也是青楼楚馆的人物。
纵然近几年风雅许多,那也是欢场上的。
倒是她自己写了小香经是有些章法,可这跟成亲过日子,还是两码事。
但柴伯母到底只是伯母,这些话有些说不得,而且柴力这人她明白,心眼实在,不是个有弯弯绕绕的。
如此的小辈,说不定是被人骗了?
所以纪彬引娘就被请过来,柴伯母跟柴伯父就是想打听一下,燕姑娘到底性情如何。
纪彬看人,他们还是信得过的。
若燕姑娘是个行事正派的,倒也可以。
纪彬其实不好多说,燕姑娘毕竟是女子,所以大多有引娘代劳。
等引娘说完平日跟燕芷游的交往,倒是让柴伯母放心了。
燕芷游在有自保能力之后,便跟瓦舍那边逐渐撇清关系,只是身契昂贵,近些年倒只是赚钱给自己赎身,旁的歪门邪道什么都不碰。
而且这赚钱也是靠给其他小姐家调香弄茶教琴,倒是跟小姐们接触得多,男子那边也就是平喜楼的平老板。
可平老板却是跟燕姑娘小时候有些故交,两人以兄妹相称,只是个庇护罢了。
柴伯母又看了引娘带过来的香方,皆是出自燕芷游的手笔,都说字如其人,柴伯母倒也觉得香也如其人,这香媚不媚俗,其实都能看出来。
等柴伯母这些东西看完,柴力不好意思补充道:“其实是我配不上她,并非她配不上我。”
这是柴力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若不是他这么实诚,可能也不会得燕芷游青睐。
其实这也是实话。
可这毕竟是古代,以燕芷游的过往,足以让好人家退而却步。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柴力这般不顾流言蜚语,一定要明媒正娶的。
好在有纪彬引娘在,柴伯母终于点头同意,她现在就着手准备三媒六聘,好把婚事落下。
柴力终于松口气。
这段时间,他都想生活在梦里。
还是最好的那种梦,似乎一切都像他在边关的时候梦到的那样。
从军中退下来之后,有份好活计,有个温柔的妻子。
一切都在向他希望的那般走。
几日后的春安城,燕芷游家中收到她做梦也没想到的礼物,一只小雁,是柴力亲手打的,也是柴伯母坐着马车亲自送来的。
这小雁就是六礼的第一步,纳采,表示求亲的意思。
也就说明,这场婚事可能不会特别盛大,但绝对很正式。
而且柴伯母跟燕芷游相处下来,已经十分喜欢她。
是个苦命的女子。
如今倒是终于有些盼头。
等柴伯母走后,燕芷游第二日眼睛有些红肿,从流落瓦舍之后,她就再也没想过,自己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一切都跟梦一样美好。
他们这边进展顺利,纪彬家棉花也种得不错,今年比去年早种了几日,但纪老爹看着天,说是早中比较好。
焦十一焦十五晚上看了看天象,也觉得纪老爹说的对。
古人靠着天上星宿观察天气,是有一定规律的。
纪彬自然听他们的。
而且棉花一种上,这心里也就安定了。
纪家开始播种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春安城的播种也如春笋般展开。
似乎他家播种是号角一般,倒是挺有意思的。
王知县没事巡查的时候,看着自家邑伊县一片生机勃勃,眼睛都要笑得眯起来了。
虽然今年没能升职,但自家县城如此繁华,也是让人倍感欣慰。
纪彬家四百亩棉花地,今年也没增加,主要是纪彬觉得,这几年并非是发展棉花的好时间。
多种粮食才是根本。
可这话说出来也就是詹明信。
反正詹明把种棉花的事全交给纪彬,他要是不信任纪彬,那还信任谁?
纪彬这边种,今年种好了就有詹明带去售卖,不用纪彬再去一趟,两人分工是很明确的,棉花种低价售卖这种,詹明也介意。
他现在总觉得纪彬做什么都有他的深意,所以都听纪彬的。
纪彬刚从田地里回来,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平老板,然后还看到他身边的山清公子,更有一脸不悦的长随小厮。
纪彬都要以为他们是不是知道谢阁老的事,所以才来的这么整齐?
不然这谭公子过来干什么?
那平老板见纪彬不说话,一脸着急地下马,拉着纪彬道:“我见你送了两封信,还让燕芷游带口信,这是怎么了?发什么事了吗?”
哦,原来是不知道情况,只以为他家有事才过来的。
可村子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纪彬笑着道:“还请诸位到我家坐坐,咱们详聊。”
平老板摇头:“不瞒你说,我们这次出来时间紧急,不能耽搁太久。”
纪彬又看看还在马上的谭公子,然后还有焦急的小厮,又有匆匆归来,又要匆匆离开的平老板,忍不住扶额。
若说以前是猜测,可现在就完全看明白了。
他们这一行人轻装简行,还乔装打扮,肯定是去兴华府找谢阁老啊。
如此匆匆行事,定然是谁的时间不够,又或者担心谢阁老的安全。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纪彬肯定明白,他们过去定然是空跑一趟,完全没有一丁点收获。
纪彬这么好心的人,怎么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这会说什么都要把人留下。
纪彬劝道:“先来喝杯茶水,你们本来就是出来游山玩水,不在乎这一会。”
平老板:???
以前见你小子挺机灵的,今天怎么回事。
等等,纪彬是机灵的,他定然是有事才这么讲。
谭承乐都看出来了,下马道:“先歇歇吧,耽误一会也无妨。”
这倒是实话。
纪彬刚把人带到屋子里,吩咐柴力在门口看着,这才道:“你们是去兴华府吗?”
这话刚说,谭承乐立刻看过去,那长随隐隐有拔匕首的动作。
平老板皱眉:“为何这样说。”
纪彬看看他们的表情,认真道:“谢阁老不在兴华府,你们去了也是徒然。”
???
平老板震惊,立刻跟谭承乐道:“公子,我从未同人说过这件事。”
可纪彬怎么知道的啊。
还知道他们一行人就是去兴华府的,还明显看出目的。
纪彬再次扶额,只能说要解释起来可太麻烦了。
谭承乐眼神深沉,开口道:“谢阁老为什么不在兴华府,你为何如此确定?还有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
这显然是承认了,毕竟他们否认已经没有用。
而且纪彬不过是个小货郎,他有办法让他不要乱说,当然不是杀人,动辄杀人犯法。
纪彬道:“谢阁老于三月初就被我跟柴力从盐场救出来,如今在深花坡休养。”
不等他们说话,纪彬就继续道:“平老板,还记得你二月十八左右,带着园师左先生到纪滦村时,柴力替我出去办事吗。”
“那日之前我们遇到路过邑伊县的谢阁老,所以让他提前去兴华府蹲守,看着谢阁老进了盐场,又安排了个清闲的活计。柴力这才回来,回来那天晚上你也见到了。”
这自然见到啊,柴力就是那天晚上跟燕芷游互通心意。
平老板已经有些傻了,他就是这么错过线索的?!谢阁老跟他擦肩而过?!
纪彬又道:“第二天我跟柴力说是去无仙城,其实是去兴华府。等到三月初六人已经救出来。”
“直到我给谢阁老送常用物件回家那次,在路上碰到你,这才回想起来,你可能是打着游山玩水的名号去寻人。”
“那会应该是三月下旬,我当天就给你写信,让你看到信后马上来找我,但迟迟没有回音。”
平老板立刻拆开书信,确实是三月下旬写的!
那会他刚跟小厮换完衣服,去兴华府找人啊!
等等,那他这就是第二次跟线索错过去?!
但凡他早点被纪彬发现破绽啊!
旁边谭承乐的长随已经听懵了,可谭承乐算着纪彬说的时间线,跟平老板做事的时间一致。
也就是说明,这个小货郎纪彬真的没撒谎。
不仅没撒谎,还不动声色做了件大事。
这下谭承乐跟平老板终于老老实实坐下来喝茶,不对,坐下来说话。
见大家都冷静下来,纪彬把事情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那长随听完,恨不得给纪彬跪下来,让他原谅自己方才的冒失跟不敬。
纪彬摆摆手:“你也是忧心谢阁老,没什么的。”
哪是没什么,这太有什么了。
纪先生用心救人,有勇有谋,自己却这样鲁莽。
谭承乐跟平老板的目光更是震惊。
也许纪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两个知道啊。
汴京多少势力都在兴华府找人,可偏偏人早就被纪彬救出来了。
他们的担心虽然白费了,但心里高兴啊。
毕竟要是让禹王的人先找到,那谢阁老这会肯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谭承乐直接单膝跪下,朝纪彬深拜:“多些纪先生,谢阁老是我的爹的老师,更是我师公,幸而有义士相救,否则,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纪彬已经被谢阁老谢过,如今又受此大礼,赶紧把人扶起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还举手之劳?!
没见他瞎跑了那么久吗?!
瞎跑那么久还没找到人,可纪彬呢?纪彬早就把人救出来了啊!
“可是你怎么认识谢阁老,还要救他?”平老板下意识问道。
纪彬扶额,只好把他在汴京那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一二,太子那边倒是瞒下来,只说自己知道谢阁老被贬到兴华府。
那日路上遇到,觉得这位老先生气度不凡。
又想着谭刺史的恩情,所以想要救人。
谭承乐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他爹治下过于好,这才让治下百姓救他爹的老师。
谭承乐眼眶发红,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认可更珍贵。
若是让他正在修屏风的老爹听到,只怕会修坏几个屏风以示激动。
这话也不假,若不是谭清谭刺史的功绩,纪彬也不会立刻出手救人。
现在事情说明白了,平老板激动地拍着纪彬肩膀:“交你的这个朋友,果然没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纪彬笑:“让你白跑了那么久,倒是我的错。”
“这有什么,知道谢阁老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平老板松口气。
而谭承乐道:“只是不知那深花坡是什么地方,我能不能去瞧瞧,放心,我这才出来也是偷偷走的。这路上空旷没人想跟着,就算有人要跟着我,也会去兴华府再跟。”
毕竟大家目的都是兴华府,所以这路上是安全的。
谭承乐他们若是想去找谢阁老,倒是个灯下黑。
至于纪滦村人来人往,以前出现个陌生人还会被人议论,现在整个村里来来往往都是陌生人好吧。
纪彬这里做生意更是多,他接待个生意伙伴,再出去谈谈生意,更不会惹眼。
纪彬点头:“好,想必谢阁老,也是想见你们的。”
毕竟汴京那边的消息,还是谭承乐知道得多。
而且联系上谭承乐,就等于跟汴京那边搭上线,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纪彬也能松口气了。
草草吃顿饭后,纪彬吩咐了引娘几句,就跟柴力带着平老板,谭承乐,还有谭承乐的长随。
五个人骑马去深花坡。
骑马过去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天刚亮,也就到村口了。
农家人起床都早,还看了看他们。
好在是纪彬带人过来,自然是没人拦着的。
可这一路上,谭承乐看着周边的环境,只觉得心里发苦,如此荒凉地方,师公在这里一无奴仆二无亲人,过得该是什么苦日子。
想谢阁老在汴京时,不说富贵无极,那也是舒舒服服的。
可如今呢,又听纪彬说,人是从盐场救出来的,这该吃了多少苦。
他爹要是看见,估计能愧疚死。
这种穷乡僻壤,只怕生病了都没地方看。
不是谭承乐小看偏僻村落,而是真正的偏僻村落确实是这样的。
而且为了安全,纪彬也是不怎么过来。
所以在谭承乐的脑补里,师公定然是吃了很多苦。
等纪彬带着他到竹屋前,看着一个健硕老者领着一群孩子们晨读的时候,忽然有些恍惚。
这老者不仅体格康健,而且声音洪亮,脸颊因为领读有些红润。
任谁看,也不能说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在这里吃苦吧?!
纪彬他们还没下马,谢阁老就看过来了,旁边的刘冬也出来,显然听到动静想要看看情况。
他们这一行人让谢阁老也有些惊讶,纪彬柴力也就罢了,承乐竟然也在,看来是联系上了。
不过谢阁老摆摆手,让他们先坐下喝口清茶,他则是继续带着孩子们读书。
等这篇读完,孩子们蹦蹦跳跳离开,嘴里还念着方才读的诗歌。
朝阳初升,孩童朗读。
多好看的场景啊。
谢阁老乐呵呵地过来,看了眼谭承乐:“怎么哭丧着脸,发生什么事了吗?”
事倒是没有的,只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啊。
谭承乐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语气委婉道:“您在这里,过得还可以?”
“你觉得呢?”谢阁老摸摸胡子,“老夫觉得,自己倒是康健了不少。”
当然啊!以前不是上朝就是办公务,还要跟其他老臣子们吵架,又或者挨圣人的骂。
现在呢?
早上起床读读书,喝喝茶,下午闲钓养兰,傍晚画画晚霞。
这日子不好吗?
这日子是太好了啊!
谭承乐无奈道:“太子殿下天天觉得您吃不好睡不好,愁得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