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1)(2 / 2)

小货郎 桃花白茶 5325 字 4个月前

焦家主道:“当初我们都以为,汴京棉会比宿勤棉要便宜,毕竟这边少说也有几百万斤的棉花。可实际上却不是如此。”

“汴京棉运到江南后,一两售价五千五百文,而且没有还价的余地,所有的棉花都是这个价格。”

纪彬震惊地看向焦家主,给了眼前四五岁的小姑娘几个馒头,还有一包米面,这才道:“怎么会有这样高的价格,按理说如果想要把汴京棉全部卖完,价格应该在两千五百文到三千五百文中间最合适啊。”

焦家主点头:“是啊,五千五百文一两的棉花,买得起的人家只会更少,就算江南奢靡之风甚行,也不可能家家户户倾家荡产买棉花吧。”

其实说白了,整个南军国繁华的地方并不多,如果定价过贵,自然有人买得起,可销售的数量就会少。

如果定价便宜,那大家又会哄抢,对卖家来说不合适。

只有定价适中,才能挣好手里钱不说,还能把百万斤棉花销售一空。

这是最优解,也是最符合常理的办法。

按照五千五百文一两的定价,只怕是江南那边也只能吃下四五十万斤。

毕竟纪彬他们送过去十几万斤,宿勤郡周家送过去三十万斤。

加起来消化高价百万斤棉花,已经是江南足够富庶了。

可这样一来,这些汴京棉就会被剩下两百多万斤,再分散到全国各地,以五千五百文的价格,能买得起的人也很少。

当初宿勤郡就有棉商出了这个损招,但他没同意,那周家人也没同意。

今日的东西施舍结束,纪彬则在思考这件事。

把棉花单价提高,确实能卖得贵,可东西被剩下那么多,也不见得能多挣钱吧?

等到第二天,纪彬就明白为什么了。

扬州徐三公子送来信,他在江南之处无人能讲,只好写信给纪彬,诉说心中苦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纪彬他们走了之后,汴京棉就陆陆续续到了江南一带。

大家都以为这汴京棉会便宜,许多人家已经准备好购买了。

估算的价格也在两千三千,不超过四千的价格。

这种情况下,不少人家都能买几两做个棉衣也行,自己不穿,给家中孩童也是好的。

可汴京棉去了之后,全都是一口价五千五百文,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当然还有买家,只是那些本就凑钱真正想御寒的人,此时望而却步了。

毕竟直接价格比想象中直接翻倍,那就有些不划算。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江南一带竟然横出乱象,先是楚馆一个花状元,也就是花魁,言必称棉花绝妙。

有这样的人物带动,再有几家年轻公子为棉花吟诗作赋,好像出来聚会不穿件棉衣就是不够风流。

这样斗富夸奇的风气迅速蔓延,有些人家为了虚荣可以不买粮食,也要买件棉衣。

似乎所有风气都裹挟着人们必须买棉。

就连扬州徐三公子这样的顶级豪门都忍不住给纪彬写信:“浪荡子弟效仿,好标榜身份。”

“有家人聘妾,地上铺以棉花,屋内卧榻小凳全是棉花被褥,竟然被标以风流。”

“滥觞。”

“恶俗。”

最后四个字足以见徐三公子对此风气鄙夷,但看得出来这种风气极为盛行。

当然信里也说,他家赶在头一茬买的棉花价格,竟然跟后面大家棉花价格一样,他跟苏州的顾八公子被家中族老夸了又夸。

还说明年有好差事给他们。

这也算一桩好事吧。

收起信,纪彬算是明白,为什么汴京棉敢卖这样贵,估计这些招数早就想好了。

原本好好的一件事,为了多赚钱就变得这样恶心。

这不就是把原本应该降低的价格强行升高,让富家人买也就算了,那些普通人为什么要跟着这趟所谓流行。

不过普通人也是最容易被带动的。

在纪彬之前的古代,也有这种事情发生,明末苏杭喜爱建院子,普通人就算建不起那样漂亮的院子,也要花上千两盖个奢靡的两三间屋子。

跟风这种事确实很可怕。

就说有人为了买棉花卖儿卖女,纪彬都是信的。

纪彬收起信,果然奸商在哪都是奸商。

汴京这些种棉的人家,估计早就商议好了,纪彬让焦家的焦十五焦十六去打听一下,他们那两家,跟其他八家不是不和吗。

看看这其中的价格如何。

等消息传过来,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九下午。

这两家种棉田地都不算多,影响不了其他八家的价格,更没卖到江南,所以对那边的事也不了解。

如今汴京棉价在三千文一两左右,还是他们低价卖棉花拉下来的。

也就是说,那八家人不仅搅乱江南汴京中的棉花价格,甚至把全国棉价都上升一个档次。

纪彬稍稍摇头。

为了赚钱,真的脸都不要了。

焦家倒是对这不太感兴趣,他家所在的鲁地棉价在他们手中,也不会受外面的影响,更不会像这样恶意擡价。

纪彬对他们割富人韭菜没什么感觉,只是影响到

希望明年的棉价会降下来吧。

至少他不会卖那么高的价。

不过谁又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纪彬收拾好心情,不过别人怎么样,他还要过日子啊,引娘还在家里等着他呢。

纪彬回去提笔给引娘写信,等到一擡头,天上又下了大雪,不知道引娘这会在做什么。

不过在娘家,应该过得还行?

纪彬嘴角扬起一抹笑,但外面踩雪的声音让他拉回现实。

走进来的竟然是焦十五,焦十五语气震惊还带了些颤抖:“纪大哥,太,太子来了!”

什么?

太子来了?!

太子怎么这个时候来?

如今天已经黑了,这就算了吧。

现在可是年二十九,按理说不是事情特别多,怎么赶在这个时间来了?

焦十五小声道:“家主说了,这事只通知焦老二,还有你我,让我们赶紧过去。”

确实,焦家人太多,太子来这里的事还是能瞒就瞒。

上次太子来了的事,知道的人就不多。

大多焦家人只知道有事,具体的并不清楚,估计只有焦家那十六人是明白点的。

这次更是缩小了范围,瞒着是好事。

纪彬跟焦十五迅速往暖阁走,一般来说纪彬,焦家主等人写种棉书的时候都会在这里,这里宽敞,烧炭火也足。

如今种棉书只写了个大概框架,纪彬分出了几块出来。

大概就是每一处的棉花都要写清楚什么,能画的要画出来,病害什么的也要写清楚。

基本上就是出了个框架,让所有焦家人按照框架填空。

如果临时想到什么,再增加几项,这样一来,就算写字不流畅的人,也能找到规律。

而且会让所有地方种棉技巧更加完整。

这也是纪彬为了省时间想出来的办法。

他跟焦十五走进暖阁的时候,首位的温和中年男子正在看这些零零散散的纸张。

因为是晚上,周围点了不少油灯,亮度都调到最大。

这个中年人凑在灯下看得很仔细,他眉宇间有些疲惫,整个人的气质虽然温和,但依旧能看出来他地位不同,气场强大还带了些贵气。

这种感觉虽然说不上来,但谁都能发现他跟旁人不同。

纪彬焦十五进来,男子旁边的内侍比了个手势,让两人先站在一旁不能打扰。

这就是太子?

没记错的话,太子年龄确实在三十五左右,现在圣人登基的时候,他也是辅佐左右,那时候先皇后还在世,所以圣人一登基,这位就被封为太子。

若是算起来,也当了十六年的太子了。

翻过年,也就是十七年。

太子之位让他身上有了天然的贵气,举手投足都是上位者的气息。

就算偶然突出的疲惫,也让人捉摸不透,跟普通中年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除了太子之外,他身边跟着两个内侍,四个护卫,这样对太子之位的人来说,已经是轻装简行。

那四个护卫明显不如太子这般和善,在纪彬焦十五进门的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看过来。

纪彬甚至扶了下旁边的焦十五,才让他没有当众出丑。

一时间,暖阁只有油灯偶尔迸发出的火星声。

焦家主,焦老二,焦十五,纪彬,都在旁边候着。

太子明显是看公文习惯的,眼前的几本草稿书并未耽误他太多时间。

等他放下手里的草稿书,开口道:“我见书中都有空白,偶尔画了几株棉花,这书要做出来,是不是还会配很多图?”

不过是翻了一遍而已,竟然已经看出其中诀窍。

这里要说一下,不是每个朝代的皇上太子都会一口一个朕孤寡人,本殿下等等。

不少朝代也有自称我的。

当然这是比较平易近人的称呼,如今这位太子,明显不是个多事的。

焦家主拱手,声音里还有些颤抖:“是的,还会配图,只是还在琢磨要怎么画的清晰明了。”

太子微微点头:“可在病虫害,枝丫刚发,以及棉花各个阶段的时候画出来,若是农人不会画,可请当地书生画工在种棉本地画即可。倒不用你们冥思苦想,也防止有疏漏。”

纪彬眼睛一亮,他怎么把这事忘了,只想着让焦家人画出来,怎么忘记让当地书生画工实地考察呢。

不过这事已经揭过去,太子又仔细看了看:“种棉书的进度比我想的快很快,配上插图后,约莫明年年底就能做成。”

一本农业专业相关书籍,能在一年内完成,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

怪不得太子会惊讶。

太子看了看他们四人,笑着道:“一时忘神,竟忘了让你们坐下。”

等纪彬他们坐下之后,太子一一打量他们,目光在纪彬身上定了定,又继续问种棉书的事。

不止是提问,还给了不少可行的建议。

短短半柱香时间,竟然让这本书更加专业了。

不仅如此,纪彬发现太子虽然看书极快,但明显过一遍之后就能抓到其中重点。

也只有经验丰富的官员才有这样的本事吧。

作为太子来说,纪彬觉得他也太合格了。

许是太子语气温和,让原本吓得半死的焦十五回答起问题都很流畅。

至于问到纪彬这里,则多是问他为什么提议做这本书。

纪彬罕见顿了下,拱手道:“当时跟焦十一聊天的时候,一时多嘴,并未想太多。”

太子倒是没多问,只是点点头,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但话题已经转到别的地方了。

聊下来发现,太子确实是疲惫的,应该是近日很多事抽不开身,提到事情却问得很精准。

等棉花书的事聊完,太子又道:“你们一路奔波到汴京辛苦了,原本早该过来,只是最近公务繁忙。”

“这些银两被服赏于你等,安心过个年吧。”

“棉花书的事你们做得也有条理,我倒是不担心了。”

太子虽然没有致歉,倒是解释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见他们的原因。

来这一趟真的只是过问一下种棉的事。

估计抽出时间,也确实紧张。

经了太傅被贬一事还能想到他们,焦家人看向太子的眼神,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纪彬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追随太子做事。

这位太子确实是有领袖魅力。

太子在这不到半个时辰就要起身离开,纪彬他们站起来送人,护卫却让他们止步。

但太子又看了看纪彬,开口道:“你是宿勤郡人士?”

纪彬拱手点头,太子又看了看他:“你家离隔壁兴华府距离如何。”

纪彬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骑马约莫要两天时间。”

“两天。”太子轻叹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道,“种棉书的事你多上心,若是做得好,吾必有重赏。”

说着,太子指了指焦家三人:“让他们去你家写书也可。”

说罢这话,太子这次是真的离开。

可这些话却让纪彬焦家人有些摸不清其中玄机。

但护卫直接拦住他们,并不让众人上前再送,内侍语气带着笑意:“诸位留步,不用再送。这些节礼你们收下,以后也不要向外提起此事。”

“若是传出去,对你们不好。”

这是肯定的,如今太子一派被打压的极狠,传出此事,那焦家人能有好日子过?

再说他们大多数人还在禹王一脉的人家做事。

不说出去,反倒是保护。

其实内侍心里也叹口气,最近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好不容易空下大半个时辰,太子妃也说让太子殿下歇息一会。

谁知道太子却记挂着他要见焦家的事,若是往日让焦家人过去就好,如今也算顺便来了一趟。

太子殿下说,他一句话让焦家人跟那个小货郎来到汴京,悬而不见,只会让人烦恼。

对他来说是小事,对

所以赶在年前见一见,算是了却各自的约定。

内侍每每见到太子如此行事,心里就愈发恨那禹王,恨他手段狠辣,甚至对圣人有些怨言。

若是先皇后还在,太子殿下倒也不用受这么多委屈。

内侍护卫们送着太子离开,只留下暖阁的纪彬,焦家主,焦老二,焦十五四人。

等一阵冷风吹过,焦家人等人才回神,他们回神后发现纪彬已经在看太子读过的种棉书了。

里面倒是没有太子的自己,倒是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显然都是纪彬觉得需要优化,但找不到头绪的。

但是方才太子已经给了解决办法。

焦家主见此,忍不住道:“若是能侍奉这样的主子,倒是不枉我们的手艺。”

在此之前,他们是为自家手艺骄傲的,可在各个世家那屡屡受挫,焦家主更是遇到最恶的杭州景家。

虽说他一直拦着焦家人,让他们不要太生气。

可作为潜心钻研种棉技术的家主,心里怎么会没有傲气。

他虽是最惨的,可其他焦家人在汴京待遇也差不多。

既觉得他们的技术好用,又看不起农人,这种情况不止在一个世家里发生。

这其中当然也有态度不错的,可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是真正看重他们,看重种棉这件事。

纪彬总觉得,若是方才太子殿下让他们成为自己羽翼,让他们做各个世家探子,焦家主只怕都会立刻同意。

可太子并未这样说,只是让他们好好写书,其他的再无吩咐。

方才他看了太子留下来的赏赐,也都是珍贵却常见的,就算是穿出去用出去,估计也不会被人发现这是天家赏赐。

若是一方面考虑的周到,可能故意作态。

方方面面都如此,就连纪彬也忍不住觉得,他内心更想让这样的人当皇帝。

总比那个故意擡高棉价,不顾民生的禹王好吧?

纪彬知道太子对棉花上心的原因,必然是知道棉花对百姓来说有多重要。

从那两户汴京种棉的人家努力平衡棉价来讲,这太子必然知道普及棉花对普通人来说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