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一来,自然是把人请到家里。
那二女儿端水过来,整个人看着非常害怕,手一抖,直接把白开水撒到纪彬衣摆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刘家二女儿连连道歉,纪彬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
这个小插曲,并未改变纪彬跟刘家人的谈话。
刘老爹道,拿起旱烟,开口道:“我可是知道,你们用我家的花蜜做酸果酒,那酒都卖到春安城了,定然挣得极多。一斤三钱银子,这价格也太低了。”
刘老爹谈的时候,旁边坐着刘家大儿子,其他人则在门里偷看。
刘家二女儿下意识看了眼纪彬的脸,只觉得这人跟他们村里人都不一样,生得那样好看。
这么一想,刘家二女儿眼神就有些闪躲,眼里带着不确定。
但刘老娘却皱眉让她继续看,并小声说着什么。
让刘家二女儿有些害羞。
纪彬专心谈事,并未注意到这,只对刘老爹笑道:“可当初签了契约,你们也是认这个钱的,不是吗?”
“我刘老汉不识字,谁知道跟你们签了什么东西。”刘老爹猛吸一口旱烟,他现在是整个深花坡最有钱的人,说话底气十足,“不识字的签的东西,那就不算数!”
这明显是耍无赖了。
好像吃定纪彬必须要他家的花蜜一样。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若纪彬被这三言两语吓退,乖乖涨价,那也就不是他了。
纪彬笑:“不如这样,契约上定下的一千斤,我们还按原价付钱,后面的数量价格,我们再谈,如何?”
刘老爹顿了下,似乎也行?
他家已经有一千二百两斤的花蜜,原本都是准备给包达给酿酒坊的。
可是无意中得知酿酒坊的酸果酒都卖到春安城了!
这下让他心里不爽得很。
虽然他不知道酿酒坊到底赚了多少钱,但他总觉得自己亏了!
当初包达来买花蜜的时候可是说过,他家这花蜜极好的,就是靠他家的花蜜才能让酸果酒好喝。
想想心里的计划,刘老爹继续摇头。
包达那时候只是随口说一句,谁知道就被刘老爹记在心里。
他一边想自家花蜜的重要性,一边想酸果酒卖到春安城,多让人心痒痒啊。
在一个邑伊县都没去过几次的农家人眼里,春安城可太遥远了。
听说那里都是贵人们才能住的地方。
能把酸果酒卖到春安城,肯定赚得特别多!
一想到自家的花蜜能给酿酒坊赚那么多钱,涨价的想法就越来越清晰。
就算不涨价,那也要给些好处才行。
算着包达定下一千斤花蜜的时间,刘老爹也觉得酿酒坊应该是需要这批花蜜做新酒的。
又见来的人不是包达,咬咬牙,提了涨价的事。
有时候说农家人聪明吧,他们也确实聪明,能审时度势,找对自己有利的方面。
毕竟刘老爹确实拿捏住酸果酒的重要性。
这聊下来,包达已经知道,原来事情出在他那,若是他不说花蜜对酸果酒有多重要,说不定就没涨价这回事。
刘老爹又道:“不行,我知道你们要做新酒,肯定要用我家的花蜜的。若是不肯涨价,那你们也别做新酒了。”
包达忍不住道:“哪有坐地涨价的道理,东家都说了,签了契约的按原价。以后的再说,这样还不行吗?”
以前一斤都卖不出去,现在一斤三钱银子,到现在都卖两千多斤,他家已经赚得比邑伊县的商户还要多。
怎么还不满足?
而且契约签得好好的,怎么能临时变卦。
刘老爹继续道:“我不懂什么契约,反正要么四钱银子一斤,要么就不卖了。或者你们答应我另一个要求。”
这话说得很坚决,看样子早就想好了。
一斤直接涨一钱银子,这跟抢钱有区别吗。
再说,若是让他开了这个头,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至于答应他们另一个要求?
纪彬听都懒得听。
纪彬淡淡笑了下:“那好吧,既然谈不成,那就不谈了。”
什么?
不谈了?
要求还没说啊。
别说刘老爹,就连包达也愣住了。
纪彬笑着道:“走吧,找个人家借宿,明日就回去。”
其实现在才中午,就算不谈生意,直接回家也没关系的。
要借宿吗?
柴力包达他们虽然疑惑,但还是跟着纪彬离开。
只留下刘家人傻傻看着他们。
刘家老大忍不住道:“你们不买我家的蜂蜜,还怎么做酸果酒?就不怕要货的人跑你家吗?”
纪彬听到这话,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世上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离了一个花蜜而已,我纪彬买不到吗?我是没钱,还是没人脉?”
说完,纪彬直接离开,竟然连挽留的机会都不给。
可那刘家大儿子竟然又过来,赶紧道:“买卖不成仁义在,留下吃个饭吧,晚上住在我家,我家定然好好招待。”
纪彬见他眼神闪躲,轻笑了声,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纪彬刚走几步,就听包达低声道:“东家,对不起,若不是我无意说了花蜜对酸果酒重要,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纪彬笑:“花蜜这事不算秘密,就算今日他们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的。”
“以后注意点就行,毕竟坐地起价这种事,以后还会常有的。”
所以要把头一个给按下去,若是顺了他,以后的生意可就难了。
纪彬头都不回地来到深花坡的村口,还是村民们聊天的地方。
纪彬让柴力去问问,哪家可以借宿可以吃饭,他们付钱的。
这知道刚问了句,有个年轻人忽然道:“来我家吧,不收你们钱。”
这个年轻人声音突兀,但眼神像是确定什么:“真的,我家不收钱。”
说着,就指了指自家的方向。
他家房子破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
柴力讲纪彬点头,这才同意。
年轻人这么做,让其他人有些不开心,原本能挣到钱的啊,他怎么这样傻,他不想挣钱,难道别人就不想挣了吗?
这个刘冬是真傻啊,他有个傻子妹妹有个傻子娘,自己也是个傻子。
纪彬走到这个年轻人家里,也才知道他家房子为什么是最破的。
家里有两个目光呆滞的女人,她们两个看着有些憨傻,被人系了条绳子,绑在房子旁边。
那绳子用了软布,尽量不伤人。
许是这样的场景让刘冬很不好意思,急急忙忙道:“我去给你们倒水喝。”
等刘冬离开,包达才小声道:“他家只有傻子娘跟傻子妹妹,他爹受不了家里这样,直接出门不回来了。也就是这个叫刘冬的养着娘跟妹妹,绑着她们,是不让她们乱跑,毕竟这山上有狼有熊,很容易出危险。”
“听说他娘以前不是这样,怀他妹妹的时候摔了一跤,大人小孩都变得痴傻。”
“他爹照顾了一年多,直接离开这了,有人说已经死在外面。”
纪彬看着也不好受,那个年轻人也不过十七八岁,这现实的绳子是拴着他娘跟他妹妹,但无形的绳子却拴着他。
不过那刘冬看着有些想法,不知道跟他想的一样不一样。
包达说完这话,让纪彬等人对刘冬都多了宽容。
见他端来的碗有些缺口,也是不碍事的。
反而刘冬没了刚刚说请他们来自己吃饭时的勇气。
纪彬开口道:“多谢招待我们,若不是这样,我们今晚就要露宿外面了。”
说完之后,刘冬看向纪彬鼓起勇气道:“其实这会天还早,若是这会出发,也能很快回家。”
这话讲的,像是赶客人走一样。
刘冬连忙道:“所以您是故意留在这的,对不对?”
纪彬笑,他的用意连柴力跟陈乙都没发现,包达也是一知半解。
反而是这个年轻人察觉到了。
纪彬道:“何以见得?”
刘冬认真道:“您来深花坡之后,没有直接去他家,而是跟我们聊天,可见是不着急的。”
“而且那山谷并非他家独有,若是我们也养蜂,是不是一样能卖给你们。”
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跟纪彬想的一模一样。
他在听到刘家要涨价的时候,基本上做好几手准备,让引娘写信是一个。
他自己过来又是另一个。
若是刘家听劝,还是按原来的价格卖给他,那一切好说。
可像方才那样,根本谈的心思都没有。
肯定是另外一回事了。
既然没得谈,他就要想办法怂恿深花坡的人一起养蜂。
可能一起养蜂蜜没有一家养蜂蜜赚得多。
但赚钱这事,谁会嫌少呢。
纪彬专门走这一趟,肯定是不能空手而回的。
现在还是中午,他直接找借口留下来,就是想看看哪家可以合作。
没想到刘冬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找上来了。
纪彬提示道:“你们都是一个村的,若是让他家知道你也要养蜂,只怕会打起来。”
刘冬直接不好意思笑道:“在我们深花坡,我打架还没输过。”
看看后面的傻子娘跟傻子妹妹,就知道刘冬吃过多少苦,他说打架没输过,大约也是真的。
“不管怎么样,安全重要。”纪彬开口道。
为了钱财,家人能反目。
为了赚钱,几家打起来都有可能。
在邑伊县附近的村落还好,有里长管着,再不行去请衙门的捕快。
但这种偏僻地方,只怕少了个人,官府也是不知道的。
刘冬又道:“我还有亲戚在村里,肯定没事。”
这样还好,有亲戚在,至少也会帮帮忙。
纪彬笑着点头,接下来的事就好谈了。
无非是刘冬做好打算没有,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养蜂。
至于会不会这种事,就不用纪彬操心了。
虽然养蜂是个技术活,可既然想做这一行,那定然能学会的,毕竟刘老爹家能做,他家怎么就不能呢。
无非是看肯不肯钻研,肯不肯吃苦。
但纪彬他们,没人怀疑刘冬能不能吃苦,能照顾好娘跟妹妹的,肯定能吃苦。
他们在这边商议。
刘老爹家却已经闹成一团。
不过纪彬是不介意再去添点乱的,纪彬让刘冬找相熟的人,去传个闲话,他还会给赏钱。
刘老爹家里这边。
他家谁都没想到,纪彬竟然直接离开,明明才谈了一半啊。
而且纪彬不需要花蜜吗?
不可能吧。
他都打听过了,说酸果酒最重要的就是花蜜。
不仅包达这样讲,路过这里的货郎们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不接受自己擡高价格啊,连请求都不听一下?
难道纪老板买到其他花蜜了?
但他家的花蜜不是最特殊吗?
这种想法在刘老爹一家人脑子里来回转动。
就算不想谈价格,总要拿些诚意出来对不对。
可怎么就直接走了?
他家真正的想法还没说出来,纪彬怎么就走了?!
说到真正想法的时候,刘家二女儿拢了拢头发,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但也没反驳。
纪彬来之前,她是不愿意的,可看到纪彬之后,那些不愿意全都没了。
刘家老大道:“包达他们好像去刘冬家里了,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这能聊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有嘴快的过来说,纪彬跟刘冬正在商议酿花蜜的事啊。
说是让刘冬代替他,反正山谷的花是大家的,又不是只有刘老爹能养蜂。
这话一说,让刘老爹家直接傻眼。
什么东西?
让刘冬代替他家?就那个家里有两个傻子的?
这怎么可以!
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挣钱的买卖,怎么可能代替!
刘老爹一家没想到纪彬来了招釜底抽薪,根本不给他机会。
而纪彬放出来的谣言也简单,那就是酿酒坊花蜜足够多,完全等得到刘冬养好蜂。
不仅如此,这会刘冬家已经去了好几个亲戚,性格要么强硬,要么泼辣。
反正都不是好惹的那种。
过去的目的只有一个,讨论怎么养蜂。
有些人都已经商议到,去隔壁几个村找找,请个师傅老教他们养蜂。
这是干什么啊!
这是在断他的财路啊!
纪彬看着大家讨论得热闹,语气里满满都是对未来的希望。
纪彬火上浇油道:“这蜂蜜花蜜一向珍贵,一斤蜂蜜能卖三钱银子,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
三钱银子?!
深花坡的人只知道刘老爹家挣了大钱,却不知道一斤花蜜竟然卖三钱银子?!
纪彬喝口茶,继续听他们讨论,这讨论声中明显夹杂了震惊。
其实一斤花蜜的价格,差不多就是二钱到五钱中间。
不是普通人家消费得起的。
古代高糖高油全是贵重物品,不然怎么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这些。
像纪彬给的价格着实不低,毕竟深花坡这么远,每次买花蜜也是他派人来取,这路上路费都不算了,再有五钱银子一斤的高价,在邑伊县也是卖不到的。
毕竟花蜜蜂蜜的种类那么多,别人没必要一定要买深花坡的。
酸果酒要用这个花蜜,完全是因为味道相合罢了。
可还是那句话,世上花蜜那么多,总有味道相似的,没有不可替代的东西。
纪彬跟刘老爹聊的时候,发现他似乎吃准自己一定要买一样,这态度实在是让人不爽。
而且总觉得这刘老爹话里有话,所以他直接离开,根本不给他家继续说话的机会。
纪彬笑眯眯地看着刘冬跟亲戚们讨论怎么养蜂。
他挺好看刘冬的,自然不会把他放到危险的地方,主动给他出主意,让他不要自己做这个生意,拉着深花坡不好惹的亲戚一起做。
那样刘老爹家找麻烦,也有人跟刘冬同一阵营。
这方法虽然损,但有效。
所以这会刘老爹带着家里人冲到刘冬家质问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