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 / 2)

少女目光灼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指尖攥得发白,唤了一声,“裴景琛。”

“好。”青年将她所有的反应收在眼底,松开垂在一侧紧攥成拳的手,露出一抹无奈而释然的笑,“我答应你。”

前路艰险,那就将她保护好。

他不想看到她心里装着万般忧虑,他总拿她没办法。

秦姝意怔了一瞬,骤然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答应是什么事,紧蹙的眉尖也下意识地放松。她还沉浸在能去扬州的欣喜之中,眸中总算有了几分鲜活气,几乎压不住唇角的笑。

“世子放心,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少女语调清脆,只是这样一说话,又扯到了脖颈间不知名的伤口,痛得轻嘶一声。

“既如此,”站在一边的裴景琛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少女,长臂一伸,端过托盘里放着的陶瓷碗。

秦姝意还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却见他重新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接过药,皱着鼻尖屏息喝了下去。

喝完却有些震惊,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满面春风、嘴角带笑的裴景琛,愣了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甜吧?”青年贴心地接过空碗,双臂抱在胸前,挑眉问她。

“甜。”秦姝意脑中一片空白,顺着他的话回答,却骤然回神,疑惑地问:“这药怎么是甜的?”

药不应该是苦得让人难以下咽吗?

这碗药汁看上去比其他的药都要苦,可是入喉却是余味悠长,还有绵长的甜味,整个喉咙都润在一阵甜蜜的舒爽中。

裴景琛完全不在意地耸了耸双肩,耐心解释,“我同厨子说了,先用梨汁勾兑,煎好药再放上冰糖,你喝起来自然没有苦味。”

看还半倚在榻上的少女走神,他又狐疑地看她一眼,“你不是最不喜欢喝这些苦药吗?”

秦姝意亦是一愣,下意识回道:“嫌苦就能不喝吗?”

“那自然不行。”裴景琛笑道,“人生了病,哪有不喝药的?但是我们大可以让这苦药变得甜一些,喝起来不是也开心些么?”

彷佛在黑夜中跌跌撞撞独自前行的人猛然间看到了一束光;又仿佛在水中快要窒息的人被打捞上岸;围绕在她心间许久的郁气渐渐消散。

天光大亮,柳暗花明。

是啊,人活着哪有不遇到些艰难挫折的?她不能一味沉浸在萧承豫带来的阴影之中,画地为牢囚住自己,更不能被一个奸诈小人冲昏了头脑。

她要风光无限、精精彩彩地活下去。

她要走遍山川湖海,见惯世间百般人情姿态。

看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轻松愉快的表情,裴景琛亦是心中一松。

他端着空药碗大步往外走去,只是走到门口时又顿住了脚步,轻声提醒道:“明日启程,夫人早做准备。”

——

次日,国公府门口一早就停了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马车旁还跟着两队身着紫衣内侍服的宫人。

为首的内侍见到裴景琛出来,自然上前躬身行礼,又看到他身后穿了一袭湖色素面妆花褙子的少女,笑得脸上的褶子一颤一颤。

“世子与世子妃真是伉俪情深、情比金坚,想来世子妃是要送世子出行了。”

秦姝意浅笑,“世子承陛下青睐,这是阖府无上的荣耀。如今夫君既要远行,我身为一介弱女子,也只能固守府中,等着世子安然无恙地回家。”

紫衣内侍见这位世子妃毫无咄咄逼人的谱,也不禁高兴了些,忙对着秦姝意恭维道:“世子妃深明大义,实属我辈表率。”

少女淡定地听着这内侍的迎合,适时轻咳两声,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裴景琛见状,脸上的表情倨傲至极,冲那内侍冷声道:“我夫人昨夜着了凉,一夜未休息好,还不赶快启程,让世子妃早点回府歇息。”

被他冷不丁地一催,内侍浑身打了个激灵,一个劲地作揖道:“是,世子说的是,此番倒是小人思虑不周了。”

秦姝意掀开车帘,果然见到已经提前坐在车里的秋棠,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又迅速放下帘子。

“秋棠姐姐,衣服都带来了吗?”少女坐稳后,压低声音问。

秋棠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点头道:“小姐放心,奴婢依着您的嘱咐,特地去城西的制衣铺里买的成衣,没人瞧见。”

“那就好。”秦姝意松了口气。秋棠将布包放在一旁,担心地看着眼前的人,轻声问:“小姐,非去不可吗?其实老爷和公子都说了,咱们姑爷并非昏庸无能、拈花惹草之辈,您何必忧心?”

“好姐姐,”秦姝意侧了侧身,离她更近一些,表情更加凝重。

她沉声道:“就算不是为了世子,我也得去扬州一趟,至于这里面的事,待我回来后必会一五一十告诉你们。秦家那边我已经提前写了信,姐姐只管劝好春桃,守好国公府。”

秋棠轻叹一声,见她已经打定主意,也不再劝说,只低声嘱咐,“小姐和姑爷,一定要万事当心,平平安安地回来,我们都等着小姐姑爷。”

上次听到这话还是在冷宫里,秋棠姐姐被打发去掖庭的时候,如今一晃,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世轮回。

秦姝意握住她微凉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马车就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内侍尖细中夹杂着一丝畏惧的声音,“世子妃,已经到码头了。”

内侍讨好的话音刚落,马车里就传来女子剧烈的咳嗽声,随后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不慌不忙的掀开半边布帘,哑着声音开口。

“我身子实在不适,就不出去了,望内监同世子说一声,祝他此行顺顺利利。”

内侍听了这话却一脸纠结,不知该答什么。

这世子妃怎么也一会一个样,阴晴不定的?方才在国公府门口还答应得好好的,这一会又病的下不来马车了?

让他这个小宫人去触那位纨绔世子的霉头,倒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腹谤着,心里尽是不屑。

看来宫中传的伉俪情深,也不过是表象罢了,如今连最后一面都不想见,倒可怜了裴世子,情深似海却是付诸东流啊。

内侍冷笑一声,正阴着脸要反驳,却听到码头那边青年气急败坏的声音。

裴景琛的面色比他还差,怒道:“你们这群人是怎么办事的?看不出来这都是圣上御赐的珍宝么?粗手粗脚的!”

说完还踢了离自己最近的小厮一脚,指着这边的内侍道:“你们几个,全给我滚过来!”

内侍哪里还能顾得上这边马车里的世子妃深情薄情,一个劲对着身后几个年轻宫人使眼色,忙不叠地跑到码头那边,点头哈腰道:“世子有何吩咐?”

就在这群宫人离开后,马车上方才还咳得下不来的少女却一脸兴致盎然地掀开了车帘,只不过此时她已然换了一身衣裳。

不起眼的灰色长袍,乌发束起,顷刻之间这位清姿卓绝的世子妃,就变成了无甚出奇的小厮模样。

远处的裴景琛见她已然下车,也收敛了周身的怒气,在众人蹑手蹑脚收拾东西时,眉梢一挑,冲着秦姝意露出抹胸有成竹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