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 / 2)

那些事情虽然出现在生魇中,看起来十分荒唐,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婚礼、流产、贬妻为妾、灭门之仇......桩桩件件,全都是真的。

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些是真相,却不能说。

心头涌起一种难言的酸涩愁苦,她现在和流连异世的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哪怕重活了一次,却注定要背负着那些沉重的仇恨前行。

因她亲眼看到过自己遇人不淑、满门覆灭的结局,所以比旁人更痛苦。

是清醒的痛苦,于仇恨的深渊中沉沦。

裴景琛看她愣神,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直直地望着她,略提高了声调,唤道:“秦姝意?”

她骤然回神,下意识擡眸。

青年的眼神不躲不闪,“你想到了什么?”

沉寂片刻,裴景琛确定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悲戚”的情绪,便如同在广济寺的古柏下,她所流露出的脆弱一模一样,这样的哀伤深深刺痛了青年的眼睛。

秦姝意不答。

裴景琛知道以她的性子,或许是有难言之隐,理智告诉他要耐心等等,等到她有一天自己想说出来的时候,再对她说一句,“我在。”

可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迟迟不灭,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担心她。

青年很快打定主意,轻声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抑或是在生魇中看到了什么,但是只要有我在一日,那些不好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秦姝意眼中的焦距渐渐恢复。

他又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

少女的嘴唇一张一合,彷佛只是在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

她问:“为什么呢,世子?”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坚定地偏向一个人吗?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呢?她和他明明连面都没见过,若真要论起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这半载稍微熟悉了些。

裴景琛听到她的低语,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笑道:“或许是因为我和秦姑娘投缘,初见你那日便很欢喜,至今难忘。”

初见?秦姝意回想着初见的场景,不发一言。

第一次见面,自然是八月宫道上的那次,尚书府的马车为了避开这位纵马入宫的世子,颠得她头上撞了一个红肿的伤口。

她不禁怀疑,这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吗?裴景琛心里想的却是十年前的夏秋交接之际,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丫头嗓音软、语调却清脆,安慰人时一板一眼。

“哥哥莫要难过了,我娘亲说了,这世间没有哪个做娘的舍得下自己的孩子。哥哥的娘亲肯定也在天上看着你,想亲眼看着哥哥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只要哥哥心中记着她,这人就始终活着。”

每每想到这一幕,他嘴角微弯,只觉得熨帖。

可他若是知道秦姝意已经记不清这件事,只怕又要被气得吐出一口血。

看着眼前的少女,想到她之前说过的话,裴景琛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心上人是谁了呢?”

秦姝意疑惑,“世子不是说那是假的吗?”

裴景琛先是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神情,然后又有些局促不安地问:“可是你就没想过,万一真的有呢?万一你同她也很相熟呢?你就从来没想过那人你认识么?”

秦姝意想了一会,而后震惊地试探道:“你竟喜欢卢姐姐?!”

不等身边的人回答,她兀自解释道:“可是卢祖翁不会同意将卢姐姐嫁给你的,依卢姐姐的想法,最好是门户略低的端正君子。”

裴景琛忍无可忍,打断道:“我不喜欢她。”

秦姝意擡眸看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的石头也放了下来。

若真是卢姐姐,她才更要犯难,若不是卢姐姐,那便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故而她轻快道:“那此事就与我无甚干系了。”

“怎么跟你没关系?你就没想过那人是......”青年像是炸了毛的猫,忽然被人踩中了尾巴,话音骤然顿住。

过了一会,他又十分不情愿地补充道:“我们以后就是夫妻了,你怎么能把我当成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原来是这样,秦姝意面上的神色更加凝重。

如此看来,生魇中裴世子的心上人确实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兴许是她猜错了也未可知。

毕竟时空轮回,因着她的重生,一些事情会相应改变也在情理之中。

再说了他回临安,或许也不是因为那个“心上人”,其中的真相亦只有他自己清楚。

想到这儿,她也觉得自己的心思豁然开朗,以她的想法,跟裴世子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自然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这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天底下找不出比他更适合做盟友的人。

她自知自己城府深沉,成亲后难免露出那些阴暗的心思,更罔论她还始终记着前世的仇恨。

发过的毒誓犹言在耳,等她报了仇,自然会同裴景琛和离,绝不将他牵扯进这趟浑水里。

秦姝意现在完全将身边坐着的青年当成了自己最坚定的盟友,心中更是一暖,但思及二人现在的关系。

她还是郑重地说:“无论我们是不是夫妻,我都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国公府和太子殿下的事。”

裴景琛皱眉,眸光幽深,想从她脸上找出几分开玩笑的表情,然而秦姝意坦坦荡荡地任他打量,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二人无声对峙片刻。

面色阴沉的裴景琛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穆王说得对,我确实得去求陛下赐婚,且这圣旨来得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