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 / 2)

这话说完才算有了点波澜,又道:“可是姐姐,女子婚嫁无异于站在悬崖边上,稍有行差踏错,便是迈入万劫不复之地。姐姐千万要擦亮眼睛,小心为上。”

卢月凝听她话里遮掩不住的担心,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轻笑道:“你说这话危言耸听得很,倒像是我嫁了人便要永坠阿鼻地狱似的。”

秦姝意垂眸,纤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悲伤,少女的语调比方才更加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是危言耸听。”

“姐姐,来日无论谁要同你议起婚嫁之事,你都要慎之又慎,绝不可因为一时情急,匆匆答应!”她说完擡起头,直直地盯着身旁的卢月凝。

卢月凝本以为她不过是说着玩,但乍一触到她眸中隐隐约约的光,莫名觉得此事亦是十分重要,便同样郑重地点了点头。

又觉得不够,便又保证道:“今日过后,我必将妹妹这番肺腑之言深深刻在心里,绝不会有一日相忘。”

得了她的承诺,秦姝意这才觉得心中的大石头放了下来。

前世就是在卢御史病情加深时,卢月凝的远房表哥寻上门来,假意殷勤。生生熬死了卢御史后,千方百计地将卢月凝娶进门,顺理成章地霸占了整个御史府。

彼时卢月婉已嫁入王府,赵姨娘母女对那远房表哥的小人行径视而不见,甚至任由他磋磨着花一般的临安才女,活生生逼死了她。

可怜卢家女。

那时才二十岁啊,便含恨而终。

眼见时光飞逝,秦姝意深怕卢月凝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先前看五皇子对卢姐姐十分尊重,她原以为二人还能结成一段良缘,借此也能避开那位人面兽心的表哥。

但是既然卢姐姐对此无意,自然是不能强求,一入宫门深似海,如她们这般家世的世家贵女,能得到的自由也不过是四方天下的一点稀薄的空气。

正如她上一世嫁入皇家,夫君又登上了那个九五至尊之位,可最后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可见嫁得高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她脑中这样想着,帐外传来先前的侍女躬身行礼问安的声音,“二小姐。”

秦姝意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正愁见不到赵姨娘和卢月婉,这人就自己上了门。

若先回来的是赵姨娘,她或许也问不到想要的答案,可是既来的是卢月婉,尤其还是刚及笄,心智尚且孩子心性的卢二小姐,那就不一样了。

秦姝意整了整衣角,耐心地等她进来。

卢月婉站在帐外,看见另一边还站着个眼生的侍女,便随口问道:“你是在哪里当值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闻言,春桃知道她这是弄错了,便自报家门道:“回卢二小姐,奴婢是礼部尚书府的侍女,这次是陪着我家姑娘来看卢大小姐的。”

原来是尚书府的。卢月婉眼底闪过一抹不悦。去年广济寺一行,这秦家大小姐让她暗地里吃了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她可是到现在还没忘。

临安众人都知道这秦家虽有些清高,但一门父子皆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

偏偏这秦家小姐只同她这位空有才名、全然不懂得半点变通的大姐姐交好。

待祖父咽了气,这御史府还不是由她母亲说了算,届时哪里还会有人置喙什么嫡庶,只怕到时要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可惜这秦姝意好像被猪油蒙了心,偏不明白此间的道理,不识时务。

然卢月婉又想起母亲叮嘱过的事情,还是免不了要装出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她对着春桃笑盈盈点头:“原来是秦姐姐。”

说着便掀帘走了进去,见了秦姝意更是惊喜万分,热切地开口。

“秦姐姐是稀客,亦是贵客!今日秦家姐姐来访,大姐姐怎得不遣人与我通传一声,婉儿也好回来同秦家姐姐说说心里话。”

这话一出口,秦姝意只在心底冷笑,只怕是又在千方百计地想着该如何害她,怎么会好端端地同人推心置腹?

卢月凝闻言眉头轻蹙,反驳道:“婉妹妹这话说的怪,小宫人一来喊,你便同姨娘欢天喜地的出了门,这去了哪里、同谁见面亦不曾告诉我,此番姐姐可真是有心而无力。”

话音刚落,卢月婉脸上挂着的笑便有些勉强。

她这位嫡姐素来跟节木头似的,从不与人起争执,今日不知蹿了什么火,倒将错反推回了她身上。

她露出几分不悦的神情。

可卢月凝就像没看见一般,自顾自说完后,恍若不在意地端起杯茶,小口啜饮起来。

倒是一旁的秦姝意觑着她的神色,又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卢姐姐。虽也觉得心中畅快,但面上依旧忍着,反而主动招呼道:“二小姐过来坐。”

这分明是御史府临时歇脚的帐子,秦姝意却从容不迫,周身露出一点压迫的气势。

卢月婉见有人递台阶,自然顺其自然地坐了过去,笑道:“婉儿知晓秦姐姐心胸开阔,必然不是那等斤斤计较之辈,下次姐姐再来,婉儿必定要多和姐姐聊聊呢!”

少女的眼睛一眨一眨,神情怯怯,瞧着这周身气质倒有点眼熟,只是秦姝意一时间还想不起来,只能暂时搁置。

她对着卢月婉浅浅一笑,“不碍事的,本来打算同令姐说上几句话就走的,如今既然二小姐回来了,正巧我也有事想问问二姑娘呢。”

卢月婉听她前半句分明是依旧将她那位嫡姐放在首处,此时找她攀谈亦不过是全个面子,心里对秦姝意的厌恶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但听她又想打听事,也不禁有些好奇,便冷冰冰地说:“秦姐姐但问无妨。”

一旁喝茶的卢月凝显然也不知这位秦大小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一时也有些疑惑。

但见她神色从容沉静,也不便打断,只默默地听她要问什么。

秦姝意的一双桃花眼中含着笑意,姿容明媚,颊边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问道:“二小姐可认得一个左脸带疤、名唤墨屏的女使?”

卢月婉被问得一头雾水,下意识皱了皱眉,冷声答道:“不认得。”

秦姝意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只是狐疑,却不急不躁,心里便有了三分主意,只怕这二小姐并不知道今日的谋划,亦未曾参与。

不过。

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恍若不在意地问道:“方才,二小姐和令慈是去探望皇后娘娘了吗?”

卢月婉蹙眉瞥她一眼,“自是没有,我等皆是官眷,若无陛下准允,怎能私闯皇帐?”

秦姝意却“咦”了一声,眼中也带上一抹疑惑的神色,低声问道:“皇后娘娘尚在病中,宫中还有哪位贵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邀请官眷叙话?”

“这是我同母亲的私事,不便与外人道,亦不劳秦姐姐费心了!”卢月婉似乎十分不想她深究追问,涨红了脸搪塞过去。

秦姝意心下了然,这话便到此为止了,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虽然如此,但总觉得这卢月婉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若墨屏的事她没扯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墨屏,根本不是御史府的人。

——

上林苑的官眷都有自临时歇脚的帐子,更遑论这些皇亲国戚了。

宁婕妤端坐在帐中主位,下首正坐着一个妇人,拿着本《大周图志》,掀开一页,伸出纤长的手指,一寸寸地抚上图上的每一处山林河流。

那妇人穿着一身蜜合色花卉圆领褙子,云鬓上斜插一支三翅莺语珠钗,耳坠素色垂珠耳环,虽不算美艳,胜在周身气质温婉亲和。

正是御史府的赵姨娘。

她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图上的山河,这才缓缓合上双眼,而待她闭上眼之后,只看下半张脸,鼻唇之间,竟与主座上的那位宁婕妤有三分相似。

宁婕妤叹了口气,方道:“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剑穿透了她的后心,原想着是必死无疑的,怎么偏偏让她捡回一条命来。”

赵姨娘依旧闭着眼,劝道:“杀个猫狗尚且有拿不准的时候,何况是人?就算皇后还活着又能如何,就凭她儿子那个病秧子,姐姐何必担心?”

宁婕妤嗔怪地看她一眼,叹道:“五皇子病着又如何,若是真得了皇上垂怜,将太子之位许了他,那我们如今的这番筹谋,便是前功尽弃啊!”

“别的且不说,就凭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他都防了裴家十几年了,怎么可能因为裴皇后替他挡了一刀就改变心意?”赵姨娘轻哧,十分不以为然。

宁婕妤听后,脸色却愈来愈阴沉,怔怔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小几,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懊悔。

“你不懂,那是裴南筠。外人看着皇上对我恩宠有加,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

“反倒是看着不受宠的裴皇后,分明是恒国公的妹妹,是随时可能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的人。可他却迟迟狠不下心来对付裴家,就是因为裴南筠竭力相护。”

“恒国公在朝中积威甚广,皇帝明明终日高枕难眠,却还是为西北军队收回扬州商贾的贩盐权,又将此事全权交予那位裴世子。”

“若说其中一半是为了巩固他们大周的江山,那另一半便是为了宽慰这位皇后娘娘,可惜裴南筠当局者迷,自然看不清形势。”

宁婕妤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含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裴景琛分明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就因为他是裴南筠唯一的侄子,又对皇帝构不成任何威胁。你瞧咱们这位圣上,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功劳都分给这位裴世子!”

“他这样,让我儿置身何地!我儿心有大志,岂是那等只知道玩物丧志的燕雀可比?”

“可陛下却还这样拖着,迟迟不立储,简直是荒谬!他就不怕有朝一日,这萧家天下转手让予姓裴的吗!”赵姨娘听她越说越急,倏然睁开双眼,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你逾矩了。何况,这天下究竟是谁家的,尚未可知,若是此次承豫得手,那最后前往扬州的不还是咱们的人吗?”

宁婕妤恍然回过神,倒在身后的圈椅上,眸光阴冷,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笑道:“霜蒙,你提醒的对,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赵姨娘见她渐渐平静下来,将桌上的那本书又合上,向宁婕妤走去,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

“姐姐,待这次收盐事了,这姜家便算彻底地倒了台。今年又有春秋两试,就凭姜家那个独子的成绩,放了榜也是名落孙山,于我们殿下毫无助益。”

宁婕妤蹙眉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试探,出声问道:“妹妹的意思是?”

赵姨娘轻轻点头,“正如姐姐所想,这样的岳家不要也罢,无用之人应当早早剔除,可千万不能被这些目光短浅的蝼蚁挡了路。”

“可是,此时退婚只怕会让陛下徒生猜忌,再说,弃了姜家,我们岂不是更加势单力薄?”宁婕妤还是不解。

赵姨娘的唇角微微勾起,声音压得更低:“退婚这件事,当然不能让我们来办,自然得让那边主动提,便同姜太尉说咱们王爷登基后,会给他家独子一个世袭的爵位。”“让姜家人自己说女儿恍然悟道,发誓要绞了头发上山做姑子去;再或是染了急病,已经送回了乡下庄子里修养;再不济便找个道士来,编上几句八字克夫的话。”

“届时姐姐再去皇帝身边哭几次,以皇帝的性格,必然会依了姐姐。趁这桩婚事刚散,皇帝对咱们王爷还有愧,速去别家提亲。”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去哪找比姜家条件好的姑娘?”宁婕妤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有些突兀,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姐姐这就是糊涂了!”赵姨娘眉眼含笑地望着她,又补充道:“姐姐方才说,瞧着承豫心里头有人了,似乎对秦家姑娘十分中意”

“那秦家好歹也是个正一品,我在御史府也曾听到好几次卢公夸赞这位秦尚书,说他清明端正、刚直有度,是个难得的忠臣、纯臣。”

“听说尚书府还有位公子,胸怀文墨、才高八斗,今年秋试已经有好几家书坊暗中下注,赌秦家大公子会摘得魁首。”

“姐姐方才不是还惋惜这种忠正之家不能收至承豫麾下么?现下不就有了个好法子?”赵姨娘揶揄地看了姐姐一眼。

“我听说这秦尚书和他家夫人都甚是疼爱这个小女儿,秦大公子更是与其兄妹情深,若是直接与这尚书府喜结姻亲,到时候他们除了相助殿下,别无二选。”

宁婕妤听赵姨娘讲明其中利害关系,不由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温声道:“若是承豫知道姻缘一事另有转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想来心思也能轻些。”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自己这位相依为命的妹妹,挽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且放心,承豫就算是娶了秦家姑娘进门,我也万万不会叫她诞下嫡子,待局势安定下来,我便立时让承豫娶咱们婉婉。”

“到时候必是八擡大轿、十里红妆,明媒正娶进王府,让整个临安城都沾沾婉婉的喜气!待我儿承继大统之时,婉婉便是这宫里独一份的贵妃娘娘,也必然是第一个诞下皇嗣的人。”

赵姨娘反握住宁婕妤的手,郑重道:“姐姐,你我曾受过的苦,我是万万不愿叫婉婉再受一遍的,只要承豫真心待她,我便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