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 / 2)

春桃伏在床边的脚踏上,小心翼翼地给她褪去沾血的鞋袜,看到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哭出了声。

秦姝意揉了揉春桃的发顶,对自己的伤口并不在意,安慰道:“傻丫头,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养养就好了,你家小姐可是铜筋铁骨。”

说罢还笑盈盈地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逗得春桃哭笑不得,自责的心理却并没有减少。

正逢院中另一个侍女秋棠端了盆热水进屋,见春桃伤心不已,便自己用帕子沾了清水擦着秦姝意腿脚上的污血。

秦姝意静静看着眼前的秋棠。

春桃是家生子,秋棠却是秦家初入京时买下来的婢女,彼时她穿得单薄破烂,在严寒冬日跪在街上卖身葬母。

秦姝意生出恻隐之心,央求秦夫人出钱葬了她的母亲,又将年幼失恃的秋棠带回了尚书府,此后便做了房中另一个贴身侍女。

春桃与秦姝意一同长大,又年纪相仿,故二人总是形影不离。

秋棠年纪大些,却从未因此产生怨怼,性情稳重,更像个大姐姐,便留在府中帮她打理闲杂事宜。

上辈子春桃因着卢月婉的陷害替她顶罪,死在了慎刑司;她日夜消沉,如同行尸走肉,身边只剩一个秋棠。

再后来尚书府获罪抄斩,萧承豫半威胁地将秦府百条人命绑在她身上,还将她身边的宫女都打发去了掖庭。

秋棠被带走之前,将她揽在怀里,声音里是止不住地颤抖,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安慰她。

“小姐,你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再苦再难,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在吃人的深宫里,只有春桃和秋棠会始终如一地唤她一句“小姐”。

“能遇到小姐这样心善的主子,是奴婢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如果有下辈子,哪怕给小姐当牛做马,奴婢也愿意。”秋棠一下一下地拢着她的长发,鹅蛋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她的声音很轻缓,人如其名,温柔平和、没有棱角。

可是秦姝意却清楚地知道,她比谁都更坚韧,她看到了春桃凄惨的死状,也得知了秦府上下获罪的灾事,却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

长夜漫漫、噩梦缠身时,是她寸步不离,守着自己。

外面的太监像地府来勾魂的黑白无常,不住催促,秦姝意瑟瑟发抖,死死抓着她的手,哭诉道:“姐姐,秋棠姐姐......别走,好不好?”秋棠细眉蹙起,眼里露出不忍之色,还是拂开了她的手,语气虚渺,似乎是在交代遗言,又似乎是在畅想未来。

“小姐,活下去。奴婢也会拼命活着,等着小姐来接奴婢。”

可是最后她还是食言了,她没有听秋棠姐姐的话,她死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八月。

秦姝意看着眼前平静的侍女,低声说道:“秋棠姐姐,你真好。”

秋棠闻言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沉静如水,又看了还委屈着的春桃一眼。

“婢子若是真好,就不该让小姐带着春桃跑出去赏灯,如今主仆俩一个伤了脚、一个伤了心,像什么话?”语气带着点微不足道的嗔怪,眼里却是十足的关心。

而后放缓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伤口,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在院外看到了大公子,公子在盘问一个老大夫。”

秦姝意从往昔的回忆中回过神,却有些惊讶,随口问道:“大夫竟来得这样快吗?”

秋棠思忖着开口:“奴婢瞧着像是城西济世堂坐诊的叶湛,叶老大夫。”

说完又好像自言自语,喃喃道:“听说叶老大夫已经很久不出诊了,达官贵人出重金请叶老也经常被驳面子,除非是疑难杂症。”

小姐如今虽然伤到了脚踝,但是怎么看也跟疑难杂症不沾边啊,不过大公子现在的名头已经那么厉害了吗?秋棠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秦姝意倒没有考虑那么多,思绪转了转,尚书府虽不算偏僻,但也在城东。

现下还不到半刻,城西济世堂的大夫便能赶到府中,怎么想怎么奇怪。

——

院中情形也果如秋棠所言。

一个鬓发斑白的老者正站在台下,倨傲地看了秦家大公子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秦家小子,你今日执意要拦”

秦渊拧紧眉头,将老大夫打量了一圈,他自然是认得此人,名震临安的杏林圣手——济世堂叶湛。

但这位叶老好巧不巧,怎么正好赶上妹妹受伤的时候过来

他心中疑窦丛生,拱手道:“叶先生深夜来访,晚辈确实心存疑虑。”

叶老大夫双目炯炯地看着他,突然轻笑一声,并没有解释,反而说:“老朽是医者,医者来治病,还要看时辰的么?”

面对着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神医,秦渊未出口的话被堵了个干净,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他讷讷地问道:“那先生您是如何知晓的?可是家中小厮报信若是如此,在下应当多给此人发些月俸。”

话刚出口,秦渊蓦然觉得荒唐,府里的小厮再如何机智伶俐,想必也难以请来这尊大佛,他也真是急昏了头,说出这种话。

叶老大夫并不理他,自顾自进了府门,转头看见秦渊一脸迷茫,老者眉头一挑,缓缓解释。

“世人都道秦家公子学识渊博、清正豁达,可堪大任,谁料竟是个憨的。你不妨猜上一猜,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