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找杀死母亲的人报仇雪恨,那么这位老妇人,必会是那笔血债中,首当其冲的欠债者。
所以,她踌躇在原地,心里矛盾重重,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那双晶红的眸子里,就那么一转不转地看着里面的身影,心情跌宕起伏,老妇人也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被凌迟,或是寿终正寝之间不断拉扯。
而那老妇人瞅着两个女儿离去,仿佛陷入了冗长的回忆之中,时不时还唉声叹气几声。
许久之后,段老王妃哀戚的眼神里带着几缕希冀,看着身旁的老嬷嬷,问道:“田妮儿,你说,当年的事情,当真是老身所为?”
“小姐,这哪能怪您呀?谁遇到那样的事情都会悲愤不已,您当年也是气糊涂了,想那七夫人也是个明事理的女子,她泉下有知,也定会体谅您的。”
田妮儿,是老嬷嬷的闺名,老王妃娘家的陪嫁丫环,一直侍奉在段老王妃身边,终身未嫁。
“你呀你!真是一根筋。”段老王妃无奈极了,心里倒是惯了这分辛酸:“老了还这样,就不能编个谎儿,哄哄老身?”
“我家小姐是什么人呀?”哪怕是面对自家主子,田嬷嬷倒也没有避讳,面儿上带着几分精明的样子,直言道:“您眼睛里容得下沙子?奴婢要是敢对您撒谎,怕是明儿个就得卷上铺盖,滚去庄子养老了。”
“啧!你这老不正经的东西,竟然拿老身开涮,我看你是皮痒了。”
段老夫人在私底下,也就跟这贴身的田嬷嬷还能说几句闺房话,露出几分真性情。
“过了十五,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冥诞了,你可要提前准备好,老身要去华安寺给他们抄经。”
田嬷嬷听完,手上的活路一顿:“小姐,您这身子骨儿还没好利索呐!都这岁数了,还操那些心作甚,您当年那是气晕了头,做了不理智的事情,这些年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他们也是晚辈儿,哪能年年都让您亲自去寺庙抄经祈福的理儿?”
“唉!古人云:权势、财富;得之费尽辛苦,守则日夜担忧,失则肝肠欲断。”段老王妃浑浊的眼睛里,仿佛透着人世间的路,看向很遥远的过去和未来一般,一边说,一边摇着头。
田嬷嬷则赶紧在桌前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前,服侍着润了润嗓子。
“在老身看来,权势,财富,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命,才是最紧要的。”
“这人啊!只要命还在,一切都能重新开始,想要的,就还有机会得到,可是——”
可是,她却因为一时怒火不可控,下令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儿媳和未出生的孙儿的性命!
等到她清醒过来时,所有的一切都为时已晚。
“小姐啊!您身子可不能再这样彻夜忧思了,这几年,您夜夜难以安寝,枯坐天明,可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了呀!”
田嬷嬷满眼的心疼,原本段老王妃身体是挺好的,年轻时也曾是个极有天赋的修炼者,只是嫁入这圣武王府后整日操劳,又生了七个子女,才荒废了修为,可身体,也不能说跨得这般快的。
“老身的身子骨儿自己知道,仅是这一年一次的事儿,也耽搁不了多久。”段老王妃说得不容置哙。
每逢八月十八,她必定会亲自前往华安寺抄写经书,烧给七王爷一家子,六年不论刮风下雨,来从不缺席,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
说到底,还是六年前的事情,对她造成了致命的打击,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这些事儿,她能明白,身为主子的人怎会不明白?
人生最富有的:并不是拥有一座金山,而是拥有一座金山买不到的东西。
一如丈夫和儿子们的战死,一如做下那不可抹去的罪孽之事,日夜熬着,夜也熬着。
唉——!
姒卿妩背靠着墙壁,一双妖冶晶红的眼眸里,噙着泪意,仿佛也明白了些什么,待到她离去时,天色已渐渐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