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刚用完晚膳的时辰,外面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如今这冬日的天,黑的很快。
睿王府府内,每一间屋子,都升起了烛火。
一名长相端丽清美的女子,刚刚沐浴更衣,如今穿着一身白色里衣,披着一条柔软灰白色皮毛,让她在此刻寒冷的冬夜毫不惧怕冷意,更显得贵气华丽。
睿王妃默默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虽然美丽又如何?都没有人看呢,整日呆在王府,却总是独活,女为悦己者容,她打扮的如何精致娇艳,又如何?
红袖就站在她的身后,用白巾子擦干她的湿漉漉黑发,打开盒子,抹上价格不菲的玫瑰花香泥,这是富家夫人时下爱用的玩意儿,就是为了保护发丝浓黑柔顺,一股子馨香,说穿了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容貌被其他女人取代,更为的是——取悦自己的丈夫罢了。
因为那些富贵浮云,都是那些身份高贵,了不得的夫君给的,哪天当真成了下堂妻,可是要灰头土脸回娘家,更沦为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即便原本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也鲜少过分强硬,个个对丈夫温顺体贴。
这世上,当真能有几个男人,是一心一意对女人的?即便是结发夫妻,到最后不欢而散的例子,她看的还少吗?再和睦的贵族夫妻,背后也少不了几个隔阂秘密,即便正妻可以光明正大喝令小妾要她们端茶送水日日请安,一个个姐姐长妹妹短的,笑着说着牵着手走着路,背地里却还是恨不得耍心机玩手段要那些受宠的女人早些落马吧。
人人都说女人的心,海底针,还不是因为男人太过多情?
多情的罪名,其实比起无情来,更让人寒心无奈呢。
玫瑰花的浓郁香味,突地让睿王妃一阵反胃,她是满头柔亮黑发,还是满头白发,轩辕睿又在乎吗?她即便留驻了青春,在自己丈夫的眼底,又哪里能比得上那个女孩?
十四岁的年纪,又是长得一张标致面孔,水嫩新鲜的就像是水中的莲花一样,即便不用任何胭脂水粉,金银珠玉,也娇俏的像是掐的出水来。
那少女,天生生着双漂亮的大眼,那眼眸流转的时候,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勾掉——十足是个魅惑男人的容貌,男人见了,都想要把她纳为己有,豢养在金丝笼里面,好吃好喝供养着吧。
轩辕睿昨日就去了西关,临行前也交代过总管,让她独自待在他的园子里,除了送去三餐之外,不许有任何人叨扰她。
任何人,当然包括她,不,那句话根本就是说给她听的吧。要她别失了自己的身份,在他离开京城给他喜欢的女子小鞋穿,简直是宠着疼得上天了!他难道忘记,谁才是她的正妻,要让她爬上自己的位置的话,当初何必要将她逼到绝路?!
睿王妃手掌中的圆润玉珠,蓦地被紧紧扣住,她捉着那一串翠玉珠链,前天在明月坊挑选首饰的时候,才从掌柜口中无意中得知,他居然在她生辰的时候,取了一套翠玉珍珠的首饰。掌柜还跟她寒暄恭维,说那套首饰适合极了年轻美丽的女子,那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是巴掌甩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面色难看。
只因,轩辕睿在生辰送给她的,哪里是什么翠玉明珠的首饰?那一套才是费心挑选的,自己的这一套价格高昂又如何?略显老气。或许这就是轩辕睿看她们的眼神吧,她总也是前浪,那女孩年轻又娇艳,才是开的正好的花!
她越看手掌的玉珠手链更是不顺眼,一把拍在桌案上,顿时最大最圆润那一粒玉珠子裂了一道细小裂痕,瑕疵看的她愈发眼热。
她终于冷声唤道:“红袖,你去房里把她给我叫出来——”
“王妃,王爷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把她请出园子的。”红袖停下了双手,抖了抖身子,猝然露出为难的表情。她是照顾王妃的奴婢没错,但若是惹怒了王爷,她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呢。
“都整整一天一夜了,她还真坐得住呢……园子都不出,怎么,怕我在王爷不在的时候,生吞活剥了她么?!整整一天不露面,实在是不懂规矩,他日若是王爷娶了她,她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睿王妃因为这些日子忍气吞声已然难过,她气得人是轩辕睿,他甚至要她写一封文书请教皇后娘娘,言下之意不就是要她做好后继有人的准备吗?要她学学一国之母,如何容得下六宫嫔妃?
因为愤怒,四下无人,她说话愈发激动尖刺,完全不顾原本端庄大方的仪态,恨不得直接诅咒对方下地狱一般。
红袖也是觉得主子可怜,虽然她是不久前才从王妃口中得知那俊秀少年郎其实是女子,对主子的嫉妒生恨,自然也不难理解。她念头一转,却是轻声劝慰:“王妃,奴婢看她总是男装打扮,也绝不出来招摇,想必是心虚。王爷把她领进王府又如何?到如今也没动娶她的念头,若是我们按耐不住,王爷回来一时火大,觉得她楚楚可怜的话,施舍她一个名分,才能让她跟王妃平起平坐,届时岂不是更遭?”
轩辕睿的确是喜欢上官琥珀的,或许因为过去歉疚,或许是因为太上皇的关系,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他才暂时无法给她一个名分。但如今名分早已不是最可怕的问题,一个男人一颗心都给了她,上官琥珀早已赢了这场战争,不是吗?上官琥珀不在自己面前张扬,不代表她没有更大的计划。她已经夺取了轩辕睿的信任和疼爱,日日夜夜都同床而眠,接下来就要夺取主母的位置了吧。
“是啊,王爷回来的话,还指不定会做什么事呢。迟早会给她一个名分的吧,不如——”睿王妃陡然眼神一沉,无声冷笑,那笑意将端丽的面容,微微扭曲起来,她咬牙切齿,丢下一句狠话。“一步则二不休。”
红袖闻言,吓得脸都发白了,急忙劝阻:“王妃,这可行不通啊……”
睿王妃蓦地将红袖的手一推,一脸决绝愤慨:“有什么行不通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她都跟他同居一室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他日她若是先给王爷怀上了子嗣,你觉得整个睿王府,还有我说话的份吗?母凭子贵,若再生个儿子的话,那可是王爷的长子,你说到时候怎么办?如今谁都知道王爷最宠的人不是我,他日整个王府的人,岂不是都是她的?”
红袖愣住了,以往自己的主子可是柔美温和的个性,居然被逼到如此可怕的境地,只能绞着手站在一旁,无言以对。
“再怎么说,王妃生的孩子,才是王爷的嫡子,其他不明不白的女人即便为王爷生了子女,他们也要叫王妃一声娘亲,可绝对不敢嚣张跋扈…….”红袖陪着笑,只能多说好话,化解主子内心的怨怼嫉妒。
睿王妃的笑意,在眼底嘴角,渐渐变得疏离冷漠。她实在是愤慨难当,身边又是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才会在私底下满腹牢骚。“她的孩子?我可当不了他们的娘,光是想想一两年之后我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都受不了。”
最近的时势,实在是很难看清楚。她早已报备了太上皇,他应该下了命令,毕竟被上官琥珀一个回马枪满心震惊的人,可不止她一人。但为何轩辕淙还没有杀了她呢?难道是中途改了主意?但她又实在无奈,他是主子,心中所想如何会告诉她?害的她如今只能忍耐,愈发方寸大乱。
睿王妃怕的不是眼睁睁看着上官琥珀替自己的夫君生下子嗣,也不只是怕她比自己先生下子嗣,而是——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替轩辕睿生孩子了。
他看似温和,却是个很固执的男人,认定了上官琥珀的话,觉得对上官琥珀愧疚的话,即便无法给她一个名分,也会让她和孩子活在最安全的生活里。他对自己的冷落,在上官琥珀没有回来的时候就毫无更改了,如今身边多了个越看越喜欢的女人,一心一意只想拥有他们的孩子才对。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她了。
守着这个可有可无的名分过一生吗?如今身在官妇中,成亲一年多还无法替男人怀有身孕,在皇族之内,可以说是禁忌。这可不能算是一段短暂的时间呢,新婚是夫妻感情最甜蜜的时候,失去这一年,对一个女人而言,可是最重要的。
想到此处,睿王妃已然面色惨白,心里涌上阵阵寒意。她蓦地眼神一沉,淡淡瞥了红袖一眼:“前些日子王爷不是派大夫来过吗?你可知道为何?”
“奴婢不知,据说是帮她看病。”红袖怯怯地说了句,那个园子可不是每个下人都能出入的,王爷除了派指定的下人照顾她之外,谁也不让进。
睿王妃冷哼一声,愈发多疑:“病?我看她是有了喜讯吧,王爷不说,是生怕我对她不利。”
“那可如何是好?”红袖的气势顿时软了下来,低声叹道。毕竟她只是个下人,做事毫无主见,只能惟命是从。
睿王妃瞥了一眼手边的茶水,安静地下了命令:“要想知道她是否有了身子,你给我送碗参茶过去,一探究竟。”
“若有了呢?”红袖追问了句。
“若有了,那就要趁着王爷回来之前除掉了。”睿王妃的眼角,蓦地浮现一抹笑意,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来。
这世上绝对不能有两个上官琥珀。
这场戏都开始了,那就要做到最后一步。
否则,这天下是决不能安宁的。
“在茶里加些料,不用我多言吧。”睿王妃蓦地收敛笑意,站起身来,褪下身上的灰白色皮毛领子,走向床畔,脱了鞋袜,躺在床上去。
“是,王妃,奴婢马上去办。”红袖也是明白的,那是何等的料子,低着头,回应道。睿王妃依靠在红色软垫之上,缓缓合上眼眸,轻声说道:“明早送去吧,她若是拒绝不喝,想必就是有了,生怕我坏她的事。那就用点手段,逼她喝下去。”
红袖点了点头,心底还是不无骇异,想着要趁着夜色偷偷去采买药材。
这等事,可是绝对见不得光。
“总算清净了——”睿王妃抿唇一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够顺利为王爷产下子嗣?以为她当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那院子有好几天,晚上的烛火,可是彻夜没有暗去。
她的夫君可真是个多情男人,又是宽容的很,韩王的破鞋,居然也要?!
她再恶毒,再不讨他的欢心,至少也是清白的身子,只献给轩辕睿一个人,不是吗?
只等天明了。
主子不动手的话,那就由她来吧。反正怎么样,都是罪人。
睿王府的门口,蓦地传来一阵喧嚣,百八十个大内侍卫,突然将睿王府团团围住,围的密不透风。
门仆被大力的叩门声吵醒,打开门来,一看却是蔡铜带领的人马,这个蔡铜可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身后的侍卫手持火把,一个个都万分肃然。
“蔡统领,这是怎么回事?”马上得到消息赶来的是睿王府的总管,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一脸惶恐,弯下腰行礼。
那个年约四十的男人一身劲装,肩膀绣着宫内统领最高的标记,面色严峻,声音低哑冷静。“接到了口谕,奉命行事,还请总管不要阻拦。”
总管一看这架势不对,瞥了蔡铜身后那几十个侍卫,乌压压一片,锁着眉头急忙问了句:“宫里面出了大事?”
“是大事。”蔡铜没有任何表情,大步踏入门槛之内,身后的那些侍卫也一同紧随其后。双门被大力撞开,门仆从未看过这等紧张的场景,吓得贴着围墙一动不动。
看着蔡铜表情凝重,一身杀气,总管陪着笑,压低声音又问了句:“不方便多说?”
蔡铜蓦地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了不耐烦:“总管你也是过来人,皇上都允准了,我们还能不照办?你还是尽快带路的好。”
总管碰了个软钉子,这统领都搬出皇帝来,他哪里还敢多嘴?他放低身段:“是,你们要找的人是?”
“一名女刺客就藏匿在睿王府,为了不连累任何人,你们给我去带出来!”蔡铜转过身去,低喝一声,沉声道。
总管闻言,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愣住了,女刺客?难道是王爷带回来的那个?早就看她过分面熟,又长得太标致,如今总算想明白了。但王爷为何会窝藏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你们赶紧去给王爷传个信——”总管越想越不对劲,走到大厅,招来两个下人,低声嘱咐。
整个睿王府的下人都被吵醒,全都起身侯在大厅,红袖刚刚到睿王妃的门口敲响了门,已然看到身后来了好几个侍卫,说王命违抗不得,要里里外外搜个遍。
睿王妃只能披着裘皮大衣,起身坐在桌旁眼睁睁看着这些个粗手粗脚的侍卫将她的屋子找了个遍,物什全部翻乱不说,她更多的是意外。
怎么好端端,府里会有刺客?
她蓦地眼波一闪,心生一计,笑着朝那几个侍卫说道:“府里的确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你们去东边的主屋找,她就在那里。”
其中一个侍卫不冷不热地回应:“王妃可不要戏弄我们。”
睿王妃笑意不减一分,没有恼羞成怒,更显得和善端丽:“反正王府都要搜个一遍,不如去那里瞧瞧,我这里翻得够乱的了吧,一只老鼠都瞧不见呢。”
想必,这些人也是太上皇派来的,说是皇命,不过掩人耳目罢了。总算太上皇要趁着轩辕睿不在的时机,把上官琥珀赶出睿王府,她的心里满满当当尽是愉悦,嘴角的弧度一分分扩大。搜查刺客,只是幌子,为了带走她使出的手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