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从容,平静。
西关。
“王爷。”
如今正是用午膳的时辰,轩辕睿带着几个手下的官员,在府衙的大厅刚刚坐好,饭吃到一半,身边的总管已然靠近,在他耳边耳语一句。
轩辕睿站起身,从饭桌上退了开来,疾步跟随总管,走去偏厅。
那个如今正坐在偏厅中央的男人,身材魁梧,虽然黑发之内也有了银白发丝,脸上有了这个年纪也难免的条条沟壑皱纹,但那双刚硬的浓眉,显出这个男人的霸气和狠毒。
男人约莫六十岁的年纪,一身普通的暗色常服,披着披风,脚踏毛靴,在外人看来,在西关这个地方,是穿的有些单薄,仿佛根本不惧怕这十二月的寒风凛冽。
“父皇,您怎么来了?”
轩辕睿朝着那个低头喝茶的男人,从容微笑,常服在风中翻滚,脚步明显加快,却很是稳当。
“正好到了这里,听说你在西关视察,就来看看你。”轩辕淙没有起身,依旧端着茶盏,瞥了轩辕睿一眼,话是这么说,却是语气冷淡。
轩辕睿神色不改,往旁边的位置一坐,招招手,也让总管替自己奉茶。
他这个父皇,骑在马背上打下了江山,如今将皇位让给皇兄之后好些年头,还是身体稳健,走南闯北,周游列国,忙得不亦乐乎。
“腿好了?”
轩辕淙喝了一杯茶,才冷冷淡淡开了口,视线落在儿子的双腿之上,方才看他疾走如飞,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这么问,更像是无话可说的寒暄。
而这种寒暄,在轩辕睿看来,有些不对劲,父皇虽然器重自己,但从来都是不说这种可有可无的废话的。
“儿臣已经痊愈了,父皇。”轩辕睿笑了笑,稍稍低头,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文。当然,他的腿伤,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太医说过,他养伤的期间,太过心急,练习太过频繁,这病根自然无法根除,经不得连日疲惫走动,骑马也要适可而止,一旦遇到恶劣天气,膝盖处更是隐隐作痛,只能随身携带敷药的药贴,才能缓解病痛。所以如今,他坐马车更多,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这些细节,外人自然不会知晓,从外面看来,他的确跟常人无异。
“虎父无犬子,父皇知道你肯定没事。”轩辕淙的嘴角无声扬起,一抹复杂意味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僵硬。
轩辕睿闻到此处,默然不语,笑而不答,他的表面温柔亲切,不代表他内心就软弱无力,从小就是如此,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得到父皇的青睐,从那么多个出身不同的皇子之中,脱颖而出,这种好事,也绝非是天底下掉下来的馅饼。
一阵短暂的沉默,突地被轩辕淙打破,他的厚实手掌重重一拍桌案,笑意瞬间从脸色难看的眉宇之处消失无疑,表情凶狠骇人。“金字謩的事,你可知晓?!”
轩辕睿面对突然变脸的父皇,眉头没有任何褶皱,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怒气冲冲,兴师问罪,语气毫无波澜起伏。“总管第一时间通知了儿臣。”
“怎么死的?”轩辕淙面色灰白,神色没有一分松懈,似乎从儿子嘴里吐出来的话,才最可信。
轩辕睿顿了顿,说的含蓄,并不露骨:“在青楼太过亢奋,一时身心激荡,阻了气管呼吸——”
“这些鬼话你也信?!”轩辕淙冷笑一声,那笑声划破周遭冰冷空气,再是一拍桌子,茶杯晃了晃,刚刚沏的茶水,一下子翻了一半。
“儿臣亲自前去打理过。”轩辕睿似乎早就猜到父皇的多疑,嘴角含笑,温润如玉的俊颜上,没有一分不耐,说的不疾不徐,慢慢解释清楚。“父皇应该也知道,这金公公去青楼取乐的喜好,可是由来已久,都三十几年了。年轻时候这么玩,自然无事,但如今年纪大了,固然吃不消了。儿臣并不觉得,此事有任何奇怪之处。”
“死因就是年纪大了吗?”轩辕淙眼神复上一层阴沉颜色,为何他突然觉得,儿子的这一句话,似乎是隐射谁?他的不悦,藏匿在心口,问的不咸不淡。
“金公公再过三年,可就要成为古来稀的老者了,这个世上比他活得短的人可真不少啊,父皇。”轩辕睿直直望向轩辕淙的方向,眼神清明,没有任何的隐瞒灰暗。这一句话,似乎就是他的心声。
这金字謩的确老迈,但向来身子不弱,虽然有些个毛病,但也不至于一夜之间就咽气了吧,轩辕淙这么揣摩,不过人都死了,也容不得他多心。
轩辕睿低醇的嗓音,缓缓传来,像是一剂良药,让人安心:“儿臣知道父皇自然怀疑,不过儿臣调查取证了,这青楼的老鸨,金公公最常找的姑娘,还有大夫的话,都没有任何破绽。”
轩辕淙闻到此处,也没有其他法子,如今想想,能够活到六十有七,也不算是短命,反复听着轩辕睿的解释,他总算也是半信半疑了。他面色依旧凝重冷峻,开口,嗓音低沉冰冷。“现在人呢?”
轩辕睿眼波不闪,没有一分隐瞒:“按照古法,找个块风水不错的地方,让金公公长眠。”
“也不等我回去再死。”
他低声咒骂一句,显得粗鲁,根深蒂固的传统,让轩辕淙的此刻这一句话,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这就是他的父皇,无论那个人跟他的关系如何,无论亲近还是疏远,无论是跟随了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他都没有任何心软,没有任何感动。
更别说,这样一个跟随几十年的宫人撒手人寰,能够让他有一分悲伤。
轩辕淙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冷冷地开了口,犀利的目光,转向轩辕睿的身侧。“这件事就这么罢了,不过,父皇今日要同你说的,是另一件——”
轩辕睿隐约猜得到,“父皇请说,儿臣听着呢。”
“我可是收到消息了,你最近金屋藏娇是吧。”轩辕淙的眼底,闪过一道似笑非笑的诡异颜色。
“她跟父皇说的。”轩辕睿沉静漠然,她,指的是睿王妃。
轩辕淙看着眼前没有任何诧异和耸动的儿子,低吼一声:“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有没有!”
轩辕睿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儿臣若说没有,父皇也不会相信吧。”
这样的回应,却是默认。轩辕淙眼神一沉,一身戾气,又全部涌了上来。“那就是有了…….你想要多少个女人父皇都不会插手,但你居然让那个女人跟着你,你最好跟父皇解释清楚!”
轩辕睿蹙眉,虽然话语还是很平和,但已然是反驳。“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年纪那么小,涉世未深,父皇何必把她逼到死路?”
“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她才是上官琥珀。不,当初她来睿王府的时候,你不是做的很好吗?你把她当成是贼人同伙,要置她于死地!因为这世上,绝不能有两个上官琥珀……不是真的死,就是假的死!”轩辕淙怒红了脸,宛若发怒的野兽,那种气势和怒意,根本无法抵抗。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轩辕睿低下头,貌似恭敬谦卑:“儿臣未曾忘记。”
“妇人之仁!”轩辕淙一把推倒茶几,手掌落于轩辕睿的肩头,已然施加力道,狠狠骂了句。
“你当初不是答应过父皇吗?娶谁都没关系,你只是要借助上官洪的人脉关系,得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势力支持而已,不是吗?”轩辕淙更觉得疑惑,耐下心来,问了句,万分不解。
轩辕睿的眼底清明一片,因为轩辕淙的话语,却复上阴霾深沉。他默然不语,当初他是亲眼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哀求,却又不愿失去尊严,不肯流一滴眼泪的情景,他始终无法忘却。
他想到此处,不禁握住拳头,俊颜紧绷。
轩辕淙看着眼前俊秀的儿子,想着他自小想的就很多,也许有自己打算也不一定,这般稍稍压下心头怒火,他沉声问了句。“你都娶了假琥珀,还要留下真琥珀,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那个女孩虽然年纪小,却也从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呐。
如果儿子有其他的算计,他或许还能息怒,否则,这个过错,连他都无法原谅。即便,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轩辕睿释怀一笑,那笑容显得万分沉寂,没有波澜。“儿臣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算计了。”
“这是什么鬼话?!你——”轩辕淙双眼充血,嗓音高亢,一把按住轩辕睿的肩膀,低喝一声,勃然大怒。“看上她了?”
他可不能让这个女孩,站在儿子的身边,绝对不能。
见轩辕睿移开视线,轩辕淙连连追问,心情万分沉重。“她接近你,留在你身边,绝不可能是喜欢你,她记得你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怎么可能会成为你的女人?你是被女人迷倒了吗?这种事都想不透彻?”
难道自己一向器重的儿子,也跟其他儿子一样,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吗?
轩辕睿淡淡睇着眼前这个六十岁的男人,那是平常的推测,却让自己并不喜欢,不喜欢有人对她妄加揣测,乱加评语的行径。他说话的嗓音,清冷无绪。“她的后脑摔伤了,落了病根,如今已经失去大部分的记忆,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她的命,还真硬。”轩辕淙不禁倒抽一口气,她居然没有死去,已经让他很难忍耐,如今失去了记忆,居然还要阴差阳错来缠着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孽缘又是什么?
“父皇?”轩辕睿隐约察觉父皇对琥珀的过分厌烦,微微怔了怔,似乎还有什么真相,他没有看清楚。
轩辕淙大手一摆,没有说破以往那个秘密。“不说这个,你到底准备怎么对她?”
轩辕睿的笑容,瞬间变得苦涩。“儿臣无法给她一个名分,想必父皇也容不下她吧。”
轩辕淙不假思索,这一句残忍的话,脱口而出。“你知道就最好!如果想要她安安分分活着,就别打这种主意。”
他暗示,可能会暗地对琥珀动手?
“儿臣想的并不多,也不过分,只是维持现状罢了。”轩辕睿站起身来,平视着眼前的男人,这一番话,说的不疾不徐,却万分稳重,让人难以推翻的决绝。
“你要继续暗中豢养那个女人?”轩辕淙冷笑出声,已然没有太多耐心好言好语。
“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轩辕睿的视线,透过轩辕淙,落在窗外某一点,说的认真,不容置疑。“唯独儿臣一个,收留她。”
轩辕淙长声笑道,对他的解释,却是完全的蔑视,不放在眼底。“这世上,无依无靠的人岂止千千万万,难道你都要收留,跟菩萨一样好吃好喝供养吗?”
“正如父皇说的,儿臣已经对她动了心,以前不同,但如今无法放任她去死。”
轩辕睿背转身,面目模糊,只剩下这句话,字字清晰。
石破天惊。
“是吗?已经动了心,真是好极了!”
轩辕淙面色铁青,拂袖而去,丢下这一句话,恶狠狠的,更像是一种诅咒。
做大事的大丈夫,可绝对不能有任何一个被人抓住的把柄软肋,女人?最好是有那么重要!
红颜祸水是吗?
第一次大意了,第二次,是不能再留下她了。
黄昏时分。
刚刚走到庭院,猝然见一个人,从墙上跃下。
琥珀蓦地心头一惊,擡起眼去,没想过来人却是楚炎——惊喜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当她瞧见他脸上的表情时,娇小的身子就僵住了。
楚炎没说过要来看她啊,而且他一身风尘仆仆,表情凝重,显得心情繁杂。
难道,出了什么事?
她犹豫着,开了口:“楚大哥,怎么了?”
楚炎拉住她的手,眼神变得灰暗复杂,嗓音低哑:“有人派杀手来追查你的下落,我想,应该是轩辕淙。”
感觉到手心的暖热,她心头一软,却蹙着柳眉,听到周遭有丫鬟脚步声走动,急急忙忙将他拉到一旁墙后,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还不保护好奶奶?”
“我不放心你。”楚炎定定地望着这张小脸,语气轻慢下来,即便没有精致妆容,也纯真无暇,宛若世间难寻的美玉。
琥珀却没有用心去听,也没有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情绪,还是神色紧张,说了下去:“我周边几十个侍卫埋伏在暗处,他要想真的杀我,也没那么简单,倒是我奶奶——”
他生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担心,一把拉过她,将她搂在怀中,不若平日的轻松,而是双臂不自觉用力,紧紧相拥。
“我更担心的人,是你。”
跟老夫人的,是主仆之情。
而跟琥珀的,是男女之情。
他的手掌落在她的后颈上,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前,虽然他给她想要的自由,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越来越觉得,她在一步步,远离自己,总有一天,她要消失不见。
那种恐慌,她不会明白。
因为隐约察觉的到,这一辈子,她爱的人,都不会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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