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知道!用大石头碾子!我帮我爹推过!可沉啦!”
“嗯,力气不小。”萧遥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那碾出来的米壳儿,你娘是不是都扫起来喂鸡了?你上次是不是偷偷抓了一把谷壳儿塞你二狗哥脖领子里,害他痒得满地打滚?”
铁蛋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小脸涨得通红,在伙伴们更加响亮的哄笑声中,梗着脖子争辩:“那…那谷壳儿扎人!二狗他先…先笑话我尿裤子!”
又是一阵孩童纯真的喧闹。
萧遥重新眯起眼,享受着这带着泥土味、汗味和童言稚语的黄昏。头顶,那枚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到的混沌欺天石,如同最尽职的哨兵,散发着恒定而微弱的秩序光芒,将他与这方天地的规则波动完美地调和在一起。体内那沉重如山的天道烙印和秩序印记,此刻也蛰伏着,如同沉睡的火山。
然而,就在这份难得的、近乎麻痹的平静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几不可查的涟漪。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被孩童的问题所吸引,但他的眼瞳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仿佛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遥远、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规则层面的“杂音”?那感觉极其模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听到的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碎裂声,又像是平静湖面下极深处,某块石头悄然松动的微震。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他灵魂深处烙印着天道和秩序的核心印记,对规则层面的扰动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加上头顶混沌欺天石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他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是什么?某个古老禁制彻底崩溃的余波?某件蕴含强大法则之力的异宝失控的气息泄露?还是…某个承载了不该承载之物的容器,初次释放出的一丝涟漪?
萧遥不动声色,仿佛只是被书上的内容吸引,微微偏了下头。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一个粗陶碗里盛着的、用来解渴的温凉茶水。
浑浊的水面上,倒映着老槐树斑驳的枝叶和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就在那片小小的倒影里,天尽头,夕阳沉落的方向,几缕极其稀薄、淡得如同水墨画上不小心蹭到的淡墨痕迹般的灰黑色云丝,正悄然凝聚。
那不是普通的雨云。在萧遥的感知里,那几缕淡墨般的云丝,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天道烙印都感到极其轻微“刺痛”的、熟悉的毁灭气息——天罚之雷的气息!虽然微弱到极点,几乎被混沌欺天石完美地掩盖住,但其本质,不会错。
天罚之云?如此遥远之地?针对什么?与自己刚才捕捉到的那一丝规则“杂音”有关?
无数念头在萧遥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他脸上的懒散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配合着铁蛋争辩的声音,轻轻嗤笑了一声。但内心深处,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已经无声地绷紧了一分。
忘忧村的宁静,如同覆盖在深渊之上的薄冰。他头顶的欺天石,脚下的平凡土地,都无法真正隔绝这方天地间正在酝酿或已经发生的变故。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村里的樵夫赵大,扛着半捆干柴,风风火火地跑向村口的大槐树,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兴奋和神秘,人未到,大嗓门已经嚷开了:
“哎!老少爷们儿!都听说了吗?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儿!”
他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在村口纳凉闲聊的村民,连围着萧遥的孩子们也好奇地转过头。
“啥事儿啊赵大?看你跑得跟被狼撵了似的!”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笑骂道。
赵大把柴火往地上一撂,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眼睛放光:“刚…刚从镇上回来!镇上茶馆里都传疯了!说是在西边…离咱们这儿怕不得有万把里地的‘黑风大漠’深处!老天爷开眼了!凭空冒出来一个老大的…老大的洞!”
“洞?啥洞?耗子洞啊?”有人打趣。
“屁的耗子洞!”赵大唾沫星子横飞,激动地比划着,“是仙洞!上古仙人的洞府!茶馆里那些走南闯北的客商说的,有鼻子有眼!说那地方,平时就是鸟不拉屎的死亡沙漠,可就在前几天,突然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然后轰隆一声巨响,沙地上就裂开一个老大老大的口子,深不见底!里面宝光闪闪,仙气儿直往外冒!”
“真的假的?”村民们瞪大了眼睛,虽然觉得玄乎,但“仙人洞府”、“宝贝”这些字眼,天然带着巨大的吸引力。
“那还能有假?”赵大拍着胸脯,“人家都说了,那洞口外面,现在都挤满了人!有踩着飞剑在天上咻咻飞的仙人!有骑着比房子还大的怪鸟的!还有金光闪闪的大船停在半空!都是为了抢着进去寻宝的!”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闻的紧张和兴奋:“最玄乎的是,茶馆里几个看着像有点见识的老客说,那洞里面,藏着不得了的东西!说是上古时候,有能补天的神人留下的…叫什么‘补天术’的残篇!能修补天道,逆转乾坤的玩意儿!我的老天爷啊…这得是多大的宝贝!”
“补天术?”
“修补天道?”
“逆转乾坤?”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和玄奇,像听天书,但丝毫不妨碍他们感受到其中的震撼。
“啧啧,了不得啊…”
“怪不得那么多神仙人物都跑去了…”
“这要是谁得了,还不一步登天?”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脸上都带着向往和敬畏的神色。对于忘忧村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而言,“仙人洞府”、“补天秘术”这些词汇,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神话传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听听也就罢了,生不出半点觊觎之心,只剩下纯粹的惊叹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树下的孩童们也被这新奇的故事吸引,暂时忘了谷壳儿和尿裤子的事,围着赵大追问仙人长什么样,飞剑快不快。
喧嚣的议论声中,唯有靠在老槐树根上的萧遥,依旧半眯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慢悠悠地翻过了一页书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慵懒的眸光深处,却有一道极其锐利的光,如同蛰伏的鹰隼瞬间锁定了猎物,一闪而逝!
补天术?
残篇?
修补天道?逆转规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响!
天道残缺,秩序失衡…这本就是他灵魂深处那如山般沉重烙印的根源!是他头顶悬着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根本原因!也是他一切枷锁的起点!
如今,竟有传闻,出现了能“补天”的禁忌之术?哪怕只是残篇?
萧遥握着书卷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头顶那枚混沌欺天石散发出的微光,似乎也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波动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灵魂深处的天道烙印,以及与之相连的秩序印记,在听到“补天术”这三个字时,传递来一丝极其隐晦、却冰冷刺骨的…排斥与警告!
仿佛那“补天术”,是某种令它们本能感到威胁的存在。
巧合吗?就在他捕捉到那一丝规则杂音,看到天边那淡墨般的雷云痕迹之后,这个关于“补天术”的传闻,就如此精准地、如同被安排好一般,传入了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旋涡感,无声无息地将萧遥包裹。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而他,似乎正被某种力量,有意无意地,推向这旋涡的中心。
树下的喧闹还在继续,赵大正口沫横飞地描述着“仙船”如何巨大。萧遥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旧书册。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万里之遥,天风城。
那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的城墙根角落深处。
刚刚经历了非人痛苦、初步“融合”了弑神匕残片的王五,正拖着还有些虚浮不稳、却充满了病态力量感的脚步,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迷宫般的阴暗巷弄里。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适应这具被改造的身体,以及…思考如何运用它去实现那毁灭一切的疯狂欲望。
巷子深处,一扇破败的窗棂后面,隐隐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还夹杂着几个人压低了嗓音、却难掩激动的议论声。
“…黑风大漠…绝对错不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补天术残篇!据说能逆转生死,篡改规则…这要是到手…”
“…各大宗门、世家、还有那些邪魔歪道都疯了!全在往那儿赶!咱们这种散修,浑水摸鱼说不定…”
“…妈的,拼了!总比在这鬼地方烂死强!”
“黑风大漠…补天术…”
巷子里,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绕着黑色纹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手掌的王五,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双深陷眼窝中、燃烧着疯狂黑焰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贪婪的光芒!
补天术?逆转规则?
力量!更强大的力量!足以让他彻底摆脱那截残片反噬、甚至真正掌控它的力量!
王五缓缓抬起头,望向西方那沉入黑暗的天际,脸上那抹因力量而生的狞笑,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扭曲,更加不顾一切。
黑风大漠…补天术…
新的猎物,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