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
无处不在的、深入本源的禁锢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萧遥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勉强控制的眼球,目光死死聚焦在头顶上方那块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混沌欺天石上。那微光在透过树叶洒落的阳光下显得如此无害,甚至带着一丝圣洁的意味。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光芒比混沌海最黑暗的深渊还要恐怖!
它不再是庇护所。
它是一道门。
一道将他困在囚笼里,而钥匙却牢牢掌握在某个冰冷无情的至高存在手中的门!
一个与天道意志直接相连的监控探头!一个悬于头顶、随时会落下将他彻底抹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呵…呵呵……”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冷笑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溢出。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与苦涩。嘲弄自己的天真,苦涩这用自由换来的、朝不保夕的苟活。
刚才那片刻的“被世界接纳”的温暖错觉,此刻显得如此讽刺!那温顺的灵气,那温柔的微风,那生机勃勃的草木……这一切的“允许”,都建立在一个冷酷的前提之下——他必须成为天道秩序下被严密监控、随时可被清除的“工具”!一旦他稍有逾越,一旦他引发的所谓“秩序失衡”超过那烙印中冰冷的、未曾明确告知的“阈值”……
那看似温顺的灵气会瞬间化为最狂暴的毁灭风暴!
那温柔的微风会化作切割灵魂的规则之刃!
这生机勃勃的山谷,立刻就会成为他永恒的葬身之地!
“观察期…呵…狗屁的观察期…”萧遥的意识在剧痛与冰冷的绝望中沉浮。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烙印的本质。它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更是一个嵌入他力量本源的“自毁装置”和“警报器”。它像一张无形的电网,覆盖了他混沌本源的所有“出口”。任何试图调动这份力量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及这张电网。轻微的触碰,或许只是灼痛与警告;但若他想强行调用稍多的力量,或者调用方式引发了烙印判定中的“失衡扰动”……
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愿去想。天道化身那冰冷无情的“一念可终”的宣告,如同魔咒般在灵魂深处回荡。
他尝试着,以意念最微弱地、近乎本能地去触碰体内那缕沉寂的“创世残响”。就像一个人试图去挪动被冰冻在寒冰中的手臂。
“滋啦——!”
灵魂深处,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神经之上!一股源自规则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强横力量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将那缕试图泛起微澜的混沌残响死死勒住、压制!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物理伤害都要来得猛烈、来得深入骨髓!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带着内脏的碎片。萧遥眼前发黑,意识几乎被这瞬间的反噬彻底击溃。
不行!
完全不行!
这枷锁,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还要严酷!它不仅仅是在他脖子上套了绳索,更是直接锁死了他力量的源泉!每一次试图触碰力量,都等同于用灵魂去撞击冰冷的规则铁壁!现在的他,别说动用那足以扰动秩序的“混沌残响”之力,恐怕连凝聚一丝最基础的混沌气护体都做不到!
他成了什么?
一个被拔掉了爪牙、打断了脊梁、套上了最沉重枷锁的……囚徒?试验品?或者,一条被暂时允许存在的、需要证明自己“有用”才能继续活下去的……狗?
深深的无力感,比身体的剧痛更甚地啃噬着他的意志。曾经在混沌海中搅动风云、在世界边缘直面天道威压的那点桀骜与不屈,在这绝对的力量禁锢和生存压力下,被碾得粉碎。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迷茫。
活下去……
暂时活下来了。
然后呢?
像一条被拴着的狗,去为主人寻找所谓的“秩序隐患”?用这被禁锢得死死的、动辄反噬自身的力量?他连感知都困难重重,如何去“寻”?那烙印和欺天石核心印记,除了冰冷的监控和随时启动的毁灭程序,并未给他任何“探测器”应有的指引或权限。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头颅,颈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和灵魂烙印的隐隐悸动。
视线越过身下被血污沾染的野花,越过低矮的青草,投向稍远的地方。
山谷不算大,三面环着不算高耸、但林木葱郁的山丘。一条清澈的、只有丈许宽的小溪从不远处的山脚蜿蜒流过,溪水撞击着河床的卵石,发出潺潺的、带着生命韵律的轻响。溪边生着一丛丛茂密的芦苇和水蓼,几只色彩斑斓的豆娘在低空轻盈地飞舞。
目光再放远,越过谷口较为稀疏的林木,隐约可见更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最近一座山的山腰处,几缕极其淡薄的、几乎被山风吹散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傍晚开始泛红的天空。
有人烟。
一个……小山村?
这个发现让萧遥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茫然和疏离的触动。
余烬村……那个他一手建立、承载了太多复杂情感与秘密的地方……不能回。那里有太多故人,太多牵绊,太多他无法解释也无力承担的目光。他此刻的模样,他灵魂深处那致命的枷锁,就像一个行走的灾难源,任何靠近都可能带来不可测的后果。天道化身的“观察”无处不在,他不敢赌。
一个陌生的、更偏僻、更平凡、甚至可能连像样的修士都没有的小山村……或许……是他唯一的选择。
“忘…忧…村…”三个字,带着血沫的气息,极其微弱地从他唇齿间挤出,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自嘲,也是一种无奈的定位。忘忧?这沉重的枷锁,这朝不保夕的处境,这被彻底改变的生命轨迹,何忧可忘?但至少,这个名字代表了一种最低微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祈求——一个能让他暂时舔舐伤口、苟延残喘的角落。
建立一个小木屋?
像一个重伤归乡、再无力远行的凡人樵夫?
这个念头在此时此地浮现,荒谬得让他又想笑,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尝试着,想动一动手指。仅仅是弯曲一下那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食指。
意念下达了指令,但身体却如同被浇筑在岩石中。剧痛从指关节瞬间蔓延到肩膀,灵魂烙印同步传来一阵冰冷的悸动,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根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指尖更深地陷入了身下湿润的泥土里。几根被他压断的草茎汁液,混着他自己的血,渗入指甲的缝隙。
这就是他此刻的全部力量。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那点强撑的意识。阳光透过树叶的光斑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旋转、模糊、最终化为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灵魂深处那天道烙印冰冷、恒定、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般的悸动,以及头顶混沌欺天石那与之呼应、如同监工低语的微弱波动。
它们无声地宣告着:
枷锁已成。
新生即囚笼。
这凡尘的喘息,每一步,都行走在毁灭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