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欧也妮刚刚警醒过来不能去摹画记忆的那个图案。
先前那个作势要攻击伊桑的寻常法术只是诱饵,引诱桑尼的法力主动触碰这个图案,才是范默宁主教的真正意图所在!
这个图案难道是……法阵?
范默宁主教已经用他不完整的神职,计算构建出了自己的专有法术吗?
构成图案的那些黑影文字,来自梦魇的法力。
欧也妮先前就从范默宁主教的心声中得知,那些粘稠的黑影具备特殊的性质,如果不用特定波动频率的法力去抵消,就很难消除。
桑尼锯刃上的法力乱流触及其中,没能成功将其击散,反而主动激发了这个构成形式特殊的法阵。
范默宁主教是在利用修普诺斯的能力,利用他先前还为之苦恼的事物,反过来对他们布下陷阱。
这是范默宁主教诱导利用修普诺斯才达成的局面,还是……他已经能够主动掌控操纵修普诺斯的行动?
欧也妮来不及深想,将自己手中的法阵丢入桑尼的浮空术范围,让其被风卷到桑尼的身边。
桑尼身边活跃的法力波动,迅速激活了欧也妮的法阵,与范默宁主教那个法阵几乎是前后脚生效。
桑尼连续被动触发的两个法术,在她身周搅起了剧烈的法力波动。
桑尼看不见,范默宁主教那活跃的精神体降向她的无数触手,也看不见,那些触手在被同层次的力量绞碎,分解为虚无。
但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桑尼用红色的血雾覆盖自己的全身,转头对欧也妮投去感激的一瞥。
在那些水母触手消失瓦解的瞬间,漂浮的黑影文字再度激烈地闪烁,成团成片地接连涌现。
欧也妮不用擡头,就知道天空中此刻必定写满了自己的名字。
当欧也妮展示出这种能够阻止对方附身、能够在精神层面触及并伤害到对方本体的能力后,再弱小的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无论范默宁主教对她怀有多么复杂的情感,都不可能容许拥有这种层次力量的她,继续与他为敌。
欧也妮必然会成为全场中范默宁主教最重视也最戒备的打击目标。
强烈的法力风暴也在迅速聚集,骇人的气息沉沉地压迫在欧也妮的头顶。
欧也妮没有半分犹豫,在范默宁主教发起攻势前,就破釜沉舟地从口袋中掏出了自己储备的所有法阵,一口气全部激活。
已经不是保留力量的时候了,接下来的瞬间就攸关生死!
——欧也妮当初画法阵时可没有给工厂主省纸墨,早就计算好了在最糟糕和最紧急情况下的全部所需。
别离之神的法力源源不断地从【安姆】那边被抽取过来,在禁域法术的防护罩中掀起一股能量涌动的漩涡。
那几乎是欧也妮作为高阶法师,在过去数月中积蓄下来的全数力量。
伊桑的脸上瞬间更苍白了几分,但他没有吭声。
已经激发的法术没有留手的余地,欧也妮不会给范默宁主教留出思考和整理情绪的时间。
她毫不保留地,让那些力量奔袭而出。
主战场被欧也妮强势地安排在空中。
她的高级法术,与从范默宁主教精神体中奔涌而来的法力,在空中纠缠交战,碰撞迸发出剧烈的风暴。
一直没发出声响的伊桑,突然转头默默地呕了一大口血。
他将药水连着血一起咽下去,擡手偷偷擦去嘴角的血迹,又用力捏着脸颊勉强提出一个笑容。
他可没有辜负欧也妮的信任,在此刻撑住了岌岌可危的禁域法术。
地面上的桑尼保护着全心作战的欧也妮和无力行动的伊桑。
她压榨自己的法力和鲜血,用激荡回旋的血雾接下了风暴的余波。
没有人能猜测到范默宁主教此时的心情。
哪怕透过心声都不行。
修普诺斯仍在兢兢业业地描摹留痕。可那些被癫狂书写在天空中的大量文字,层层叠叠地相互遮蔽,像是昏黑天气中的潮汐,又像是积蓄着风暴的雷云。
无人能从中辨认内容。
愤怒?惊疑?惧怕?失望?痛恨?疯狂?
欧也妮只是在使用准备好的零级法阵而已。
然而法阵等级毫无意义,那些法术蕴藏的力量,绝非三级法师能够驾驭的规模——正瘫坐在地上喝药水的伊桑,本该是欧也妮这会儿要效仿的榜样。
但她没有。
白发红眸的女孩站在奔流涌动的风中,精准地操纵引导着那股凶猛的风暴瞄准目标,没有半分吃力和勉强,就像是使用自己的力量那般挥洒自如。
哪怕欧也妮还没有展示自己的神源,没有宣告自己的神职,但这样如臂指使的磅礴力量,能够触及到虚空中精神体的特殊能力,也能让范默宁主教醒悟到她的欺骗究竟有多彻底。
——欧也妮绝不是靠向其他神明祈祷来获取力量的法师。
因为权限与责任相匹配。低阶法师或许能浑水摸鱼,但高级法师在言行上会受到更多的限制和束缚,而她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她只属于她自己。
那么,范默宁主教该能够想到了,她究竟是谁,她又属于谁。
暴露底牌的欧也妮,将自己的安危全部交托给了桑尼和伊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操纵着自己的力量。
以欧也妮习惯使用的一级无形之刃来做计量单位的话,这场交锋的战斗力大约是五千五百对上八十六万。
她以一对百,看似毫无胜算。
但破坏总比防御容易。
范默宁主教升华后的精神体,是其他法师难以触及和处理的存在,但一旦能被欧也妮这种敌人以外力攻击,那庞大的形体顿时就成了劣势,是悬挂在空中漏洞百出的巨大靶子。
原本处于弱势方的欧也妮抢了先手,以攻代守。
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放任自己的精神遭受攻击,去承担重要记忆丢失、人格转换改变的这种风险。
无法用身躯保护精神的范默宁主教,不得不放弃掉所有进攻的打算,将全部法力都用来组织防御的精神屏障。
别离之神的法术极其有攻击力,她无法彻底击败磨灭范默宁主教的庞大精神,但足够冲破摧毁部分防御,用这弱小却尖锐的力量,在他的精神体上重重凿出一个洞口。
桑尼和伊桑依旧看不见范默宁主教精神体的状态,但他们能感受到,力量的风暴渐渐停歇了。
他们看见天空中仍漂浮停留着大量黑影文字——范默宁主教已无多余的心力去处理它们,但那些文字此刻几乎无法带来任何参考的价值和意义。
文字排序颠倒错乱,是正常人无法用常理来解读的内容。
欧也妮重重吐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个稳健地走控制系风格的法师。
范默宁主教这会儿的状态,究竟算是暂时失忆,还是眩晕呢?
欧也妮可没有乐观到深信自己方才的攻击给范默宁主教造成了什么永久性的损伤。
为了用有限的法力尽量且尽快争取到有效伤害,欧也妮没有硬碰硬地去死磕范默宁主教那片用来保护核心记忆和思维的厚重法力屏障,专挑那些防御薄弱的区域进攻。
她因此伤到了主教的精神体,却也只伤及了他的浅层意识。
人的思维是会自行修复的。
像是欧也妮在火车上遇见的那位热心青年,就算她暂时夺走了对方好奇的念头,如果她不深入切除掉对方的善良秉性,对方经过思虑后,仍会再次关怀起邻座女孩的身世处境,重新产生同样的好奇。
精神中越重要的事物,就散布在越多的思考和细节中,越难以被外力根除。
哪怕只留下一个种子,旧念都可能被重新唤醒复苏。
欧也妮与范默宁主教战斗时,可不像面对史密斯夫人或帕吉特时那样,有足够的余裕去耐心细致地检索操作某项特定细节。
哪怕范默宁主教顺从她的能力,以他那庞大的精神体量,和错综复杂、联系紧密的思维模式,都很容易重新修复、推导出旧有的记忆和思维。
欧也妮起初就没指望靠这个法术,对范默宁主教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她尽可能扩大打击面,使范默宁主教陷入了暂时的机能失衡。
表层精神遭受到这种打击,使范默宁主教遗忘了场中的情况、敌我和已拟定的战略。
部分简单常识和语言的缺失,让他的思维功能陷入了混乱。
但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范默宁主教的精神体正在逐渐自行修复。
欧也妮看得见,精神体上那个空洞洞的伤口,在与其他精神的交互中,重新亮起了稀薄的光点,逐渐牵起丝线,编织成新的思维。
桑尼和伊桑姐弟俩则能辨认出,黑影文字的混乱程度渐渐有所降低,偶尔能够组成逻辑合理的短句。
尚未想起现状的范默宁主教,边整理思绪,边观察辨别自己所处的境况。
【火焰】、【教会】、【小礼拜堂废墟】。
随后,是他突然想起的,【欧也妮!】
【欧也妮……】
【欧也妮?】
欧也妮及时倒了一瓶补灵药水,提前用幻象遮蔽了已方三人的身影,暂时躲避了还不够清醒的范默宁主教的搜寻。
三人躲在脆弱幻象的小小庇护所中,看着欧也妮用尽全力争取到的控制效果慢慢消失。
他们能否撑到范默宁主教的精神体在虚空中自行消散?又或者撑到……
桑尼和伊桑的状态都很糟糕,一个身体摇摇欲坠,一个精神在被拖垮的边缘。
不擅长治愈修复的别离之神,用手头仅剩的微薄力量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治疗。
当黑影文字中突兀出现了【禁域法术】这个词语时,欧也妮心知不好。
她抢过伊桑手中颤颤巍巍举起的药水瓶,用力在桑尼的武器上磕碎。
浓缩的法力被别离之神强行引导着,瞬间灌注到伊桑的精神中。
伊桑眼前发黑,身体差点软倒,被桑尼用力挽住。
欧也妮现在只恨自己没有获取春神芙雅的权限,不能复刻丰饶女神当初帮她渡劫时那个催生六蕊花的法术。
她语气急切地问,“还有注灵剂吗?”
“……已经过量了。”伊桑沙哑无力地说出了难得沉默这么久后的第一个短句,但他还是艰难地抖了抖袖子,露出药水瓶的瓶颈,“没事,我有……”
他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
欧也妮没有耽搁半秒,眼疾手快地抽出那个瓶子。
就在此时,范默宁主教还未完全恢复的精神体,已经开始行动,冲撞向禁域法术的边界。
在屏障接近崩溃的剧烈震颤中,欧也妮也不管伊桑撑不撑得住,毫不留情地将注灵剂与补灵药水混合在一起导入到伊桑的精神中。
——欧也妮实在很敬佩伊桑能够清醒着坚持到现在,他承受的剂量远超过欧也妮自己曾经的记录。若欧也妮还有半分其他指望,也不至于像这样逼迫伊桑积蓄压榨潜能。
三人已在成功前夕,也正值最虚弱的时候。绝不能让范默宁主教在此时失去他所遭遇的最大限制!
若伊桑这遭撑不住,他们就前功尽弃,满盘皆输。
这是在赌。
万幸,身负期望的伊桑这次也艰难地撑下来了。
就在范默宁主教将要调整态势再进攻时,一只焦急的乌鸦闷头冲入了丰饶教会建筑群的火海。
【安姆】身上承载的力量,曾经让祂不得不留在城外隐藏自身,这会儿却早已被欧也妮用零级法阵调用并消耗一空。
现在这只毛羽黯淡得如同虚影般的【安姆】,弱小又不起眼,连能量波动都微小得可怜。
不仅范默宁主教没有察觉到祂的靠近,就连奄奄一息的伊桑都不用太费心神,就能在祂冲入禁域法术范围的瞬间为祂打开一个小小的入口。
欧也妮的幻象骗不到此中行家【安姆】。
乌鸦借着黑夜的隐蔽,扑棱棱地径直冲入到欧也妮的怀中。
明明遭遇了这样的变故、惊吓和分离,乌鸦却一声都不吭,立刻在欧也妮的怀中消散,彻底化为虚影。
留下仅剩的力量后,祂重新回归到欧也妮的心灵之中。
【安姆】没有吵闹。
欧也妮没有去特意感受理会【安姆】没来得及收敛好的那些情绪波动,也不急着梳理重新回归的神源。
她捧起了乌鸦消散时留在她怀中的碎片。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粗砺的龙鳞。
是小猎人杰罗姆在临别时赠给她的礼物。
黑龙巴哈姆特,能将自然中循环游荡的能量化为自己的身躯,也能将自己的身躯重新化归为精纯的能量。
这块鳞片是祂的能量构筑体。欧也妮闲暇时研究过很久,还是没能完全解析并仿造出祂的这种能力。
她可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身躯快速成年和长高,才研究这个课题的。
好在那些研究并非毫无成果,欧也妮尝试出一些利用龙鳞的方式。
比如说,在这次分离【安姆】时,以龙鳞为核心为祂构筑出一副能够负载力量又便于移动的躯壳。
懂事的【安姆】知道她的计划,毫不犹豫地在重逢时立刻主动解散自己的形骸,将龙鳞归还到欧也妮的手中。
欧也妮握着这块碎片,粗砺的触感摩擦着她的手心。
【安姆】将其维护得很好,细微的法力仍按着旧日那精妙完美的轨迹,一分不差地在其中流淌游走。
别离之神能看见鳞片向着遥远的北方,延伸出微不可见的缘分之线。
她这回要做的不是斩断它,而是要加强它。
想到这里时,欧也妮心中有什么念头微微一动,却不够明晰。
桑尼与伊桑正看着欧也妮。她暂且放下无关之事,将自己的法力送入鳞片中,加入那段流动的循环。她试着轻声呼唤,“窥伺邪恶之竖瞳,撕裂恐怖之巨爪。”
鳞片安定地沉寂着,没有给出回应。
那么,欧也妮回忆着过往的片段,自由发挥地念道,“……翺翔于旧世界的守护者,雪山上嬉戏的无垢圣灵。”
一簇法力像火苗般在鳞片上咻的一声膨胀炸裂开来。
“宏伟、智慧、强大的黑龙巴哈姆特啊,”欧也妮不由微笑起来,在双胞胎姐弟俩惊异的眼神中继续说道,“我诚心诚意地邀请您,降临此地,加入一场绝对不会无聊的游戏。”
谁都知道召唤神明有多难。
少有人知道召唤神明有多简单。
本章的隐形劳模——伊桑!
伊桑(哭哭):累了,说不动话了。
桑尼:……我来说吧。
伊桑(哭哭):又是我来吸引火力吗?
桑尼:我给你挡挡。
欧也妮:那我放个嘲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