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嘉元元年,嘉元帝下令将六十名女子军并入杭州府驻军,并赐予她们七品官职。
靖朝第一批女官应运而生。
朝臣们不屑一顾:不过几十女子尔,整日和男子在一处,失了贞洁不说,将来婚嫁更是堪忧,成不了什么气候。
嘉元二年,靖朝正式成立第一所女子学院。
皇后郁氏为院长,副院长则是正一品大学士,远靖伯苏源的夫人,宋和璧。
天下女子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皆可成为学院一份子。
郁皇后和宋和璧请来一众博览群书,胸襟抱负不输男子的女先生,承诺她们丰厚的待遇,以及绝对的教育自主权。
教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四书五经六艺和琴棋书画,以必修课和自选课两种方式对外开放。
学院成立之初,就有上百名女子慕名而来。
为了实现心中抱负,为了不终身蹉跎于后院之中,她们不昔忤逆严词反对的父兄,在祖母母亲以及姐妹们的帮助下,毅然决然地来到京城。
——若有机会,试问哪个女子愿意整日被女则女训洗脑,成为一株只能依附于男子的菟丝子,在日复一日的后院庶务以及姨娘庶子们的烦扰下度过余生呢?
纵使她们再没机会,也要助力家中女儿的每一个梦想。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但既没吵过也没闹过的朝臣们气歪了鼻子。
他们不敢怒斥嘉元帝头脑不清,只能把矛头转向苏源。
“苏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我同为男子,怎么能让女子与咱们并驾齐驱,这叫咱们如何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信?”
“学习琴棋书画也就罢了,竟然还教授四书五经六艺,我看你是昏了头!”
有关女子学院的提案通过,苏源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大罐冰可乐,畅快极了。
所以面对这些指着他鼻子骂的老顽固们,苏源全程笑眯眯:“女子学院的存在,在于教会女子明辨是非,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再不济也能擦亮眼睛嫁得良人,不会三言两语被人哄骗了去,嫁过去后才看破男方真面目,后悔也来不及了。”
“便是做最坏的打算,那男子变了心,也不至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啊。”
官员们:“.......”
我怀疑你在内涵,且证据十足!
前些日子,一官员之子差点失手把自己的妻子打死。
妻子的娘家带了一群人登门闹事,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当年女子被男子的俊俏脸蛋和花言巧语哄骗,死活要下嫁给他。
成婚后,他们也做了几年的神仙眷侣。
可是好景不长,男子不屑伪装了,妾室一个接一个地进门,还想杀了女子给宠妾腾位置。
而恰好男子的父亲就在这群狂喷苏源的官员中。
听懂苏源言外之意的官员闹了个大脸红,以袖掩面遁逃而去。
苏源看着气哼哼离开的老顽固们,露出胜利的微笑。
朝臣们自我安慰:一群失去家族庇护的女子,便是学再多本事,也犹如漂流不定的浮萍,她们的下场一定很惨!
看着身着浅蓝色学院服饰的女学生,他们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嘉元五年,嘉元帝一则圣旨诏告天下,女子可与男子一同参加科举。
且不谈民间反应如何,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成立女子学院已经是最大让步,绝不能让女子入朝为官,这与牝鸡司晨又有何区别?!
意料之中的,苏源又被当堂一顿狂喷。
苏源三十五岁正值壮年,着一身红色官服,当真是风度翩翩如玉君子。
每次行走在外,都能吸引一大波大姑娘小媳妇惊艳的目光。
可只有和他共事多年的同僚们知道,苏源这厮的心肝到底有多黑。
大家同为男子,你怎还帮着女子跟咱们搞竞争呢?
面对众人的怒目相向,苏源含笑提醒:“如果本官没记错的话,诸位大人家中应该也有一到五位不等的姑娘们正在准备此次科举罢?”
“咻咻咻——”
温和的言语化作小刀,啪叽扎到他们的心尖儿上。
就很疼。
还很丢脸。
泪眼汪汪.jpg
你以为他们没反对过吗?
说也说了闹也闹了,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谁让家里的老太太都站到了逆女们那边,戳着拐杖说要是他们不答应,就闹绝食给他们看。
老太太们都一把年纪,哪里禁得住绝食的折腾,只能憋屈同意了。
这样的情况在靖朝各地数见不鲜,且女子学院在这四年不断发展壮大,已经在地方上开设了分校。
根据不完全统计,十所女子学院的女学生加起来,约有好几千人。
而今年报名科举的女学生,有近一千余人。
现在大家只能寄希望于女子在体格上远逊于男子,想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殊不知,这几年她们在女武师的教导下,身体素质远高于那些个白斩鸡一样的读书人。
一拳上去,他们就无了。
当朝臣们得知一千名女学生中有超过一半通过了县试,整个人都傻了。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苏源的独女苏子衿回祖籍灵璧县参加县试,竟以女子之身力压一众考生,成功登上县案首宝座。
朝臣么:“???”
等到四月份底,府试放榜,苏子衿再次拿下案首,成为前无古人第一位考取童生功名的女案首。
朝臣们:“!!!”
这势头,莫名有点熟悉。
仔细一想,苏源当年好像也是这么一路走来,成为本朝第一位六元及第状元郎的。
朝臣们:“......”
别太荒谬。
苏源:“哈哈哈哈哈!”
尽管他因公务繁忙没能陪考,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翌日上值,见到一人就同对方热情地打招呼。
那张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看得同僚们咬碎一口牙。
案首又怎样,还没到会试那一天呢。
他们家的小子经由名师培养,可不是凤阳府那样的小地方出来的读书人能比的。
且等着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他们等啊等,憋着口气足足等了四年。
嘉元九年,已经成为苏解元的苏子衿不知因何缘故,缺席了本届会试。
朝臣们这几年被她打击得不轻,收到消息后立马支棱起来。
苏子衿她一定是临!阵!退!缩!了!
他们蹭到苏源面前一顿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小子今年会试考了多少名,奚落之意溢于言表。
然苏源始终笑吟吟:“恭喜刘大人,这样大喜的日子,刘大人是来请本官去您家吃酒的吗?”
王大人嘴角倏地耷拉下来。
不仅因为苏源叫错了他的名字,更因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苏源仿若不觉,继续说:“那咱们就说好了,今晚下值......”
咋还时间都定下了?
王大人急忙打住他的话头,讪讪笑着:“这才哪到哪啊,等殿试出了结果再说吧。”
说完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苏源置之一笑,面不改色地继续处理公务。
很快满朝文武都知道苏子衿担心会试落榜,临阵脱逃的消息。
一时间,大家看苏源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林璋等人也都过来询问:“元宵这几年在女子学院次次第一,怎么不参加今年的会试?”
苏源只笑了笑:“读书科举重要,劳逸结合也很重要,我跟她娘担心她读书读傻了,就让她出门散散心。”
大家不疑有他,只感慨苏源还算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也有一部分人觉得苏源是在嘴硬,给苏子衿的才疏学浅找借口罢了。
却说苏子衿都已经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已经成婚生子了。
她在这个节骨点出门散心,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嫁人?
苏源也是糊涂,嫁娶乃人生常态,和吃饭喝水一样必不可少,再这么耽误下去,苏子衿真要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还有谁愿意要她?
对此,二十有二的赵琼表示不关你事,给爷闭嘴。
他这个暗恋者都没急,真是吃多了咸鱼——净管闲事!
作为本朝唯三的世袭亲王,赵琼深得太上皇和太后的喜爱,嘉元帝和皇后对他也是百般纵容,更是和皇子公主们打成一片。
身份尊贵,圣宠优渥,这样的少年郎在京城贵女们眼中可是排在第一位的香饽饽。
奈何香饽饽芳心暗许,心上人一心科举不问情爱,只能委屈巴巴地藏好一腔心事。
得知元宵缺席了会试,赵琼第一时间就跑去苏家,明里暗里地打探缘由。
这些年在赵琼的潜移默化下,苏源对他并不设防,直言道:“元宵觉得科举没甚意思,去寻找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赵琼不明觉厉,带着一脑袋的问号离开了。
只希望元宵能早点回来。
昨天父皇和皇兄提到了他的婚事,赵琼觉得有些事不必再隐瞒下去。
直球一击,或许能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
赵琼以为元宵这次离家起码要一年半载才能回来,趁尚书房休沐两日,带着中宫所出的三个孩子出宫玩。
郁皇后所生嫡长子早在嘉元帝登基那年就被立为太子,早已入朝参政,自是抽不出空来。
这三个孩子,除了赵惇和赵修远,还有郁皇后三十五岁这年诞下的六皇子。
六皇子今年才四岁,正是只奶团子。
赵琼再三保证,嘉元帝和郁皇后才答应让他带着出宫。
小叔叔带着四个大侄子,有说有笑地走在宫道上。
“十二叔。”
耳边突兀地响起一声呼唤,让赵琼笑声一顿,循声擡眼望去。
不远处,马氏所生的二皇子赵冬凌和赤钰所生的五皇子赵云廷并肩而立,一齐向他行礼。
赵琼摸了摸鼻尖,表情有些不自然:“二侄子,五侄子。”
早前赵琼对嘉元帝所有的儿子都一视同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给他们。
直到弘明帝禅位那年,赤钰扶桑细作的身份暴露,马氏当着所有人的面吐露和赵洋的私情,赵琼虽不至于冷待他们,但也做不到像以前那么亲密了。
不仅赵琼,赵惇几人也都和他俩逐渐疏远了,再不似往日的无话不说亲密无间。
只因他们的生母差点害死了嘉元帝,害了整个靖朝。
气氛有点尴尬,赵琼轻咳一声:“我还要出宫,先行一步。”
赵冬凌和赵云廷站在原地,目送着五个人渐渐远去,眼里有艳羡,也有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赵云廷擡手轻抚宽袖,余光瞥见袖口上的墨迹,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他记得,这墨迹是他前天练字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浣洗过一遍后仍然存在。
可见负责浣洗的宫人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子看在眼里,随意敷衍了事。
可又能怪得了谁呢。
谁让他的生母是靖朝的罪人。
父皇留他一命,许他皇子的身份,已是法外开恩。
可他不甘心。
他的人生,难道注定要在所有人的忽视和鄙夷下走到尽头吗?
赵琼不知赵云廷的不甘和愤怒,带着四个大侄子在宫外疯玩了两天,就又被嘉元帝拎回船舶司,继续办差了。
随着苏源入阁,王一舟自然而然成为船舶司正使。
等赵琼到了可以入朝参政的年纪,就被嘉元帝打发去了船舶司。
一来船舶司内部的关系不那么复杂,适合赵琼这种混吃等死的咸鱼。
二来世人皆知赵琼和苏源关系匪浅,有苏源这个前任正使,大家也会多多关照着他。
赵琼百般不情愿地处理完公务,正准备翘班去如意火锅吃顿好的,就被嘉元帝请去了御书房。
嘉元帝开门见山道:“杭州府传来急奏,东海港口遭遇五国联袂而来的大军袭击,损失惨重。”
赵琼大惊失色:“五国联军?!”
嘉元帝继续说:“好在驻守港口的海军和当地驻军拼死作战,将五国联军驱逐到了二十里开外。”
“如今战事胶着,五国联军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战况委实不妙啊。”
“那只能再派兵支援了。”赵琼挠挠头说,有些费解,“话说这事儿也不归我管啊,皇兄你找我来作甚?”
嘉元帝意味深长地笑了:“此次击退五国联军,女子军当得头功。”
赵琼老神在在地揣着手,十分配合地赞道:“不愧是皇兄你亲自提拔上来的女子军。”
这几年随着女子地位的不断提高,杭州府越来越多的女子加入女子军,其他地方的驻军中也都增添了“女子军”这一军种。
赵琼除了关心船舶司那一亩三分地的事儿,并不怎么关心朝政,只知女子军的掘起除了他皇兄的鼎力支持,苏兄兄在里面也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所以,夸女子军=夸嘉元帝=夸苏源。
嘉元帝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你可知女子军中杀敌最多的是谁?”
“这我哪知道。”赵琼椅子上跟长钉子了似的,扭来扭去,“皇兄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别再卖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