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直起头,嘴里骂着脏话:“大晚上的不睡觉,嘀嘀咕咕吵不吵?!”
暗九丢出一物,犯人“呃”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暗九眼神灵光地发现苏源冻得嘴唇发白,算了下时辰,已接近子时。
“福公公说,陛下宫宴上喝了些酒,出来受了风,回去后就传了太医,不久前才醒来。”
“陛下也是醒后才知道您的事情,这就马不停蹄派了属下前来。”
这里暗九不得不感叹一句,平日里他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此番也是为陛下和苏大人的感情操透了心,嘴巴都要说干了。
暗九决定,未来半个月都不说话。
苏源脸色微变:“陛下现在可好些了?”
暗九斟酌一二:“陛下喝了药,已无大碍。”
苏源这才放心,和暗九一前一后走出牢房。
犯人们都在睡着,放轻脚步从牢门前经过,并不会惊动他们。
暗九在前面领路,带着苏源七拐八绕,来到大理寺牢狱的最深处,走道尽头的一间牢房。
“大人,请吧。”
暗九侧过身,擡起右手示意道。
苏源擡脚走进去,当看清牢房内的陈设,深深怀疑他是不是走错了地儿——
数根蜡烛同时点亮,照得这片区域亮如白昼。
地上脏臭的稻草被清扫一空,老鼠蟑螂等牢狱常驻嘉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整洁的被褥。
被褥底下铺着一层木板,木板上是一层棉被,很好地保证了苏源夜里不会冻到。
这也就罢了,床尾还放了一盆炭火。
炭盆的木炭一看就是上品,无烟无味,默默燃烧着,可以真切地感知到温暖。
左边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方矮桌。
矮桌上放着整套的茶壶茶杯,苏源猜那里边的水是温热的。
除此之外,桌上还有一副棋盘,黑白两子安静躺在棋篓里,等待苏源的临幸。
苏源:“......”
要不是前不久冻醒过不下五次,他还真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纯狱风宾馆里。
见苏源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暗九推了推面罩:“大人可是有不满意的地方?若还有什么需要,可尽管跟属下说。”
见苏源擡眸看过来,他一本正经道:“陛下说了,但凡大人有甚想要的,属下定要满足大人。”
苏源:“......”
瞧这架势,快把他当成二十九岁的大龄巨婴了。
“多谢陛下体恤,也辛苦你忙前忙后,这里我已经很满意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暗九一板一眼道:“陛下有令,命属下贴身保护大人,直到查明真相。”
只听命于帝王的暗部专门来保护自己,可以说是非常荣幸了。
这事拿出去,足够苏源吹一年。
当然吹是不能吹的,他一介臣子,如何能享受暗部的保护?
要是被那些个御史知道,弹劾他的奏折估计能把他整个人淹没。
姑且把这当做是他和陛下之间的小秘密吧。
苏源暗戳戳想着,见暗九执意如此,也不再劝。
等苏源喝过温热的茶水,钻进被窝里,暗九这才后退一步,咻一下消失不见。
苏源隐约听见细微的风声,上下左右扫了一圈,发现暗九蹲在房梁上,整个人融入黑暗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和苏源四目相对,暗九重又跳下来:“大人有何吩咐?”
苏源摇摇头,然后暗九又咻一下爬了上去。
苏源:“......”
早知有这天,他就该年幼时习武,也不至于被人算计得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都一把年纪,想学也学不成了。
不过有一说一,自从暗九出现,他滞塞在胸口的郁气消散不少,那种愤怒到心惊肉跳的感觉也没了。
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脚边的炭火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苏源逐渐放松下来。
瞌睡虫爬上眼皮,苏源睡意袭来,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苏源被带去刑室,接受审问。
为了避嫌,齐大人和岳坚两人都没参与审问,苏源的案子全权由大理寺左少卿负责。
大理寺左少卿问了很多问题,苏源如实回答,一丝隐瞒也无。
一场审问结束,苏源神色如常,反倒是大理寺左少卿脸色不太好看。
无他,苏源的表现太过坦然,口齿清晰,言之有据,半点不露怯。
以上种种,只有两个可能性。
一是苏源的心理太过强大,明明杀了人,却装作无辜受害者的样子,企图逃脱罪名。
二是苏源当真无罪,这一切源于一场陷害。
可人证物证又怎么解释?
大理寺左少卿越想越头疼,见一时半会审不出什么,只能让狱卒送苏源回去。
苏源回到豪华版牢房里,掸了掸身上的细尘,就这么席地而坐,边喝茶边自弈。
这幅惬意悠然的模样,叫暗中观察的大理寺左少卿更加纠结。
苏源对外面的窥视佯装不知,过了小半个时辰,昨晚派饭的狱卒又出现了。
他手里拎着食盒,自以为隐蔽地打量着牢房里的环境,眼里飞快闪过什么。
等苏源看过来,又一脸憨厚:“大人,这是今天的早饭,一碗稀饭两个包子,外加一盘小菜。”
苏源轻唔一声,指了指门口:“麻烦放在那里,稍后我再吃。”
狱卒迟疑了下,依言放下食盒:“那大人一定要记得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苏源笑着应下,等他离开,拿过食盒打开,一一查验。
粥和小菜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馒头上。
这回倒是没昨晚那么明显,只是将花生磨成粉状,和在馒头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馒头的颜色与往常有异。
暗九悄无声息地跳下来:“大人,这饭菜可是有什么问题?”
苏源放下馒头,温声道:“我对花生过敏,而这里面恰好有花生。”
说是大理寺卿派人送来的,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盖因为当初查许玉林一案时,他和齐大人曾在路边的面摊拼过桌。
面摊上有不少小菜,花生就是其一。
彼时齐大人要往苏源碗里加花生,他正是以“花生过敏”为由拒绝了。
齐大人比他大了十来岁,不至于连他吃什么过敏都不记得。
昨晚苏源在凉拌菜里发现了花生,就确信这菜不是齐大人送来的。
以为牢狱中光线昏暗,他不会发现菜里面的花生,会和凉拌菜一起吃下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经历过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不止一次听过有人吃花生过敏,因而丧命的新闻。
苏源只在小时候吃过花生,仅那一次,差点去了半条命,之后再没碰过花生。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知道他对花生过敏,又将这件事透露给那人的?
要么是知道他幼年时吃花生过敏的人,要么是他身边的人。
苏源宁愿是前者。
“麻烦你把这些东西处理了,不要惊动别人。”
暗九领命而去,一刻钟后才回来。
带回碗筷的同时,还带了一份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回来。
对此,他的解释是:“属下跟福公公说了声,这是福公公为您准备的。”
苏源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家,接过食盒,兀自吃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狱卒再度出现,带走了碗筷。
临走前,他憨笑着问:“大人身子可有不适?”
苏源递给他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并无。”
狱卒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大人您受了冻,不然就是咱们的过错了。”
苏源笑笑没说话,等狱卒离开后,自顾自下起了棋。
之后的三天,大理寺左少卿每天都要审问苏源一遍。
苏源还是那套说辞——我是无辜的,我是被陷害的,你们该去寻找真正的凶手,防止他再次作案。
奈何大理寺左少卿一点头路都没有,压根没理会苏源的言论,坚持己见,并在第四天将一日一次的审问改成一日三次。
虽然烦了些,但还在苏源的承受范围内,故此并未计较大理寺左少卿的胡乱行事。
入狱第六天,就在苏源快要被大理寺左少卿搞得不耐烦的时候,宋和璧派去盯着乔家的人总算递回了消息。
宋和璧看着字条上的内容,跟苏慧兰打声招呼,夺门而出。
次日,有人上府衙击鼓鸣冤。
府尹第一时间传唤了此人,开堂审案。
堂下,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补丁叠着补丁的短打,一边磕头,一边老泪纵横:“大人,草民有冤情!”
府尹见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心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碍于此人的击鼓鸣冤引来一众百姓围观,只能硬着头皮发问:“你有何冤情,还不速速道来。”
“我家小女被乔家公子抢走,至今已有半月,生死未知,还请大人开恩,帮草民找回女儿,将恶人绳之以法!”
乔家公子?
莫不是废诚郡王的母族?
府尹眼皮狂跳,暗道今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遇上这种倒霉事。
乔家虽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只是没等府尹答话,那男子又叭叭:“还望大人还草民一个公道,若不能找回云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就要撞墙,吓得府尹连忙叫人拉住他。
这时,门外有人问:“你家云娘长什么样?你说出来,万一咱们见过呢。”
男子便将云娘的容貌详细描述了一遍:“......最最独特的是,我家云娘脖子上有个红色的胎记,跟花儿似的,只要看见过,绝对不会忘。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可见过?”
话音刚落,有人惊呼一声:“前几天被官老爷强迫不成反被杀的那个李巧娘,脖子上好像就有个红色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