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公公的宣旨声高亢嘹亮,一字不落地传入造船处诸人,以及远处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耳朵里。
苏源等人跪着听旨,不敢做任何反应,反观百姓们,他们个个张大嘴,里头能塞下鸡蛋。
料到有朝一日会解除封海令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有人耐不住心头狂喜,当场欢呼起来。
然而没等他再叫第二声,就被旁边的壮汉捂住嘴:“没看见贵人在宣旨呢,你在这大喊大叫,怕不是嫌命长!”
欢呼的男子再三保证,壮汉才撒开手。
男子忽的红了眼眶:“可是我高兴啊,自打我出生以来,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很多时候连鱼虾都打不到,只能喝水......”
哽咽的话语深深戳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坎上。
“陛下圣明,往后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得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以后咱们就不用在那犄角旮旯地儿打渔了!”
那边百姓奔走相告,这边临公公已宣读完圣旨,将圣旨重新卷起来。
“陛下早在一月前就已宣布重开海关,以防杭州府这边有人得不到消息,特意拟了份圣旨,让奴才带过来。”
众人异口同声道:“微臣领旨!”
紧跟着是弘明帝对造船处众人的赏赐。
苏源在建造远航一号这块的功劳当属第一位,无人可置喙,遂赏金百两,并诸多御赐之物。
王一舟坚守造船处多年,造船有功,赏金五十两,并御赐之物。
王坚胸怀大义,不远千里跋涉进京,参与建造船舶,赐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一职。
夏员外郎等人也都得了弘明帝的赏赐,眉开眼笑着连呼“微臣/草民谢恩”。
临公公报完各自奖赏,继续说:“陛下口谕,命造船处再造远靖二号,规模构造复刻远靖一号即可。”
话音落下,苏源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陛下绝非守成之君,先前受世家勋贵压制,不得不收敛满腔豪情壮志。
现今守旧派再无反抗之力,当然要大展身手,在有生之年实现自己的抱负。
一艘远靖舟哪够,自然是越多越好。
思绪流转间,临公公眯着眼笑:“诸位大人快快请起,陛下的旨意奴才都传达到了,该去府衙传旨了。”
苏源从善如流地起身,仿佛随口一问:“公公是先来咱们这儿传旨的?”
临公公一甩拂尘,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奴才来的时候府衙尚未开门,只能先来造船处了。”
苏源险些笑出声。
不论京城还是地方,官员上值的时间都是统一的。
府衙没开门,难不成他们造船处还能先一步开门?
不过是偏重的借口罢了。
在他左手边,王一舟连着咳嗽好几声,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憋住,发出“噗”一声。
苏源:“......”
王一舟:“......”
造船处所有人:“......”
临公公嘴角抽搐,王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耿直啊。
不过此事确实是他有意为之。
离京之前,干爹给他透了个底。
虽隐晦,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杭州府知府对远靖一号的建造进度不闻不问,事后还想分好处,引起弘明帝的强烈不满。
偏生曲知府是个守成的,在杭州府任职三年,没立下什么功劳,也没犯过错。
如此一来,弘明帝还真不好见罪于他。
干爹告诉他,一切以造船处为先,杭州府那些个官员可挪到后头去。
福公公就是个传话筒,表达的可不正是弘明帝的意思。
总归他身后是有靠山的,也不怕得罪曲知府,不如拿这事给苏大人几位卖个好。
临公公如是想道,忽然手里多了个荷包。
他下意识捏了把,沉甸甸的很是饱满。
苏源不着痕迹收回手,笑容清雅:“公公一路辛苦了,我等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就开始造船。”
临公公心里熨帖,诶了一声:“那奴才就不耽搁诸位大人造船了。”
王一舟已经整理好情绪,板着脸装作很靠谱的样子:“公公慢走。”
其他人得了赏赐,也都对临公公格外热情,你一言我一句地好生相送。
临公公应付了几句,留下一堆赏赐,钻进马车朝府衙而去。
眼看着临公公离开,王一舟二度笑成一朵花。
他黝黑的熊掌拍着苏源的肩膀:“承珩你听到了没,咱们可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
苏源侧过头,不少人一脸幸灾乐祸,都是看好戏的心态。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曲知府的无脑言论和摘桃子行为惹毛了他们。
很多时候,传旨之人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顶头上司的态度。
临公公这样懈怠,十有八.九和陛下有关。
想到递报喜折子进京的侍卫,苏源扒开王一舟的熊掌:“别笑了,周围那么多人呢。”
放眼望去,远处围了一圈的人。
他们听不到王一舟说话,却能看到他前仰后合,表情惊疑不定,像是在看什么重症患者。
王一舟忙止住笑,欲盖弥彰地招呼大家:“还等什么,把陛下的赏赐搬进去,开始造船喽!”
在稀稀拉拉的应和声里,大家合力将小山般的赏赐搬进造船处。
王先生看着王一舟的背影,感叹道:“王大人比以前豁达了不少。”
苏源轻唔一声:“许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并肩同行的伙伴罢。”
孤身一人总要艰难许多。
临公公在造船处前宣读的圣旨内容迅速传遍整个杭州府,并开始向着县镇村庄传下去。
这回可不仅仅是放鞭炮了。
酒楼东家大手一挥,今日酒菜钱减半。
布庄东家大手一挥,给抚育院送去几车的布料。
家家户户挂起鞭炮,在噼啪声中笑着喊着,眼泪流出而不自觉。
“盼了四十三年,总算盼到了。”
“今年冬天可以有钱买棉衣穿了,真是太好了!”
杭州府府衙,临公公前脚刚去驿馆,曲知府还因为临公公的客气得意不已,后脚就听见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四起,呛得人直咳嗽。
曲知府立马叫来一人:“你去瞧瞧,外面发生了何事。”
衙役领命而去,很快小跑着回来,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曲知府一脚踹过去:“支支吾吾作甚,还不快说!”
衙役吃痛,吸着气说:“回大人,百姓们在庆祝撤回封海令的事。”
曲知府疑惑:“那阉人才走多久,怎的这么快就传出去了?”
衙役抑制着惶恐:“小的找了个人问过,说是消息是从造船处那边传出去的。”
那老汉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陛下给了造船处多少赏赐都能如数家珍。
不过这点他没说,怕被打。
可这不妨碍曲知府看破真相,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他默了几秒,一把摔了手里的玉石小摆件,面色狰狞:“贱民!一群贱民!”
“他们知不知道本官才是他们的父母官,掌控他们生死的人?还敢奉承造船处那群人!”
“还有那阉人,也是主次不分,来了本官的地界,还巴巴地过去讨好造船处那帮人,难怪无根无后!”
衙役听着曲知府的粗鄙谩骂,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可惜事与愿违,曲知府将他当成出气筒,又打又踹。
“竖子!一群竖子!”
“真以为造出船就了不得了,这可是本官的地盘。”
衙役一个抽搐,昏死过。
曲知府也没心情再在府衙待着,直接回家去。
刚到家,下人过来通传:“老爷,陈公子来了。”
“不见!”
下人正要下去,又被曲知府叫住:“让他进来。”
得了赏赐,官员及匠人们的积极性连翻几倍,恨不得贡献出吃饭睡觉的时间,尽早造出远靖二号。
转眼过去一个半月,这天苏源正在造船处上值。
一回生二回熟,再有帝王赏赐这根胡萝卜,这么些天就已经造出远靖二号的骨架。
就在苏源锯木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什么人,谁许你们擅闯造船处的?”
苏源擡头,门外几名衙役一把推开匠人,带刀入内。
“昨日府城发生一桩灭门命案,有人指证是造船处的人干的,知府大人特命我等前来捉拿嫌犯。”
苏源拧眉:“嫌犯是何人?”
衙役环视一圈,指向王一舟:“就是他!”
王一舟一脸懵,反手指向自己:“你说本官杀了人?”
衙役看了眼他的红色官服,肯定点头:“没错。”
王一舟是个轴脾气,当时就气笑了:“你们府衙就是这么办案的,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
“本官这几日吃喝拉撒都在造船处,门都没出过,难不成本官会分身术,咻一下变成一个,又咻一下变成两个?”
即使场合不对,苏源还是忍不住嘴角轻抽。
这时,曲知府慢悠悠走进来:“是与不是,还得查了才知道。”
造船处众人对他的感官极差,见他一副老狐貍样,全都怒目而视。
曲知府笑得和善:“王大人,请吧。”
王一舟杵在原地充耳不闻。
双方呈对峙状态,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