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此以往,书法造诣自然大有进步。
朱教授肃穆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苏大人未免太过谦虚,您这幅字放在哪都是数一数二的。”
苏源笑笑,擡着下颌示意道:“教授且看下内容,如有异议尽管提出,咱们可以商讨着再修改一二。”
朱教授一口应下,就这么站在书桌旁,逐字逐句地浏览起来。
良久后叹息一声:“苏大人面面俱到,朱某毫无异议。”
苏源眉目舒展:“那既然如此,苏某希望教授能尽快执行。”
朱教授自是满口应下。
接下来二人又就整改政策商讨半晌,苏源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苏某还要去西山一趟,就不多留了。”
朱教授起身相送。
外间,王教授舅甥俩听到脚步声,立刻缩回脖子,作神情蔫蔫状。
只可惜苏源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径自出了门。
朱教授眼神冷冷:“你们回去吧。”
王教授咽了口唾沫:“朱兄,方才苏大人说的整改,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打算怎么整改?”
赵教谕也暗戳戳竖起耳朵。
朱教授丝毫不为所动,再次下逐客令:“过两日你们就知道如何整改了,有问东问西的时间还不如回去换身衣裳,免得这身酒臭熏着学生。”
赵教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跟王教授灰溜溜地离开了。
耳边总算清净了,朱教授立刻找来另两位教授,三人一合计,当天便开始着手准备整顿事宜。
苏源离开府学,直奔西山而去。
西山的那座寺庙名为西宁寺,经过这两个月工人们夜以继日的努力已初见庄重端倪。
苏源一现身,衙役小头领就迎了上来:“大人。”
在小头领的引领下,苏源山上山下巡视了一圈。
期间工人们热情呼唤“苏大人”,言语淳朴热忱。
苏源含笑颔首,打发了小头领,步行来到西山的背斜处。
自从吴立身进京,他就派了人日夜看守这里。
苏源从不会低估一个人的贪婪程度。
官员如此,百姓亦是如此。
凡发现银矿者,秉性端直也就罢了,若心怀不轨,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
顶多再有半个月,京城应该就会来人,在此期间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尔等务必要看好这片银矿,交接时也不可放下警惕。”
“是,大人!”
敲打完毕,苏源便下了山。
中途碰到王老三,他挑着担子,竹筐里是沉甸甸的砖块。
看到苏大人,他立马咧嘴笑:“大人!”
苏源犹记得那日他的夸夸其谈,轻咳一声:“伤都好全了?”
王老三:“老早就好了,还得多亏大人救我一命,我婆娘每天早上都在菩萨面前给大人您祈福呢。”
苏源忍俊不禁:“痊愈就好,以后干活儿可得小心着些。”
王老三再三保证,目送着苏大人远去,这才挑着砖块往山上去。
回去的路上,苏源又去看了下公共茅厕的施工情况。
虽然他如今只是通判,但到底是他提出的工程,就算有夏同知也得盯着些。
第一间公共茅厕建成后,府城内陆续设立十几处公共茅厕,都在建设当中。
同知知事老远看见苏源,立刻迎上来。
许是近日苏源表现得平易近人,他也敢大胆发问:“大人今日不是告假了?”
苏源拿起木板,将凸出的一块泥抹平:“办完事了,恰好路过此处,就来看看。”
同知知事暗自慨叹,苏大人不愧是你,连告假期间都不忘公务。
这时,有匠人火急火燎地跑来:“大人,有人闹事!”
苏源放下木板:“怎么回事?”
匠人答:“是对街的一户人家,之前他家都答应在对面建公共茅厕,也收了银子,刚才不知怎的又出尔反尔,不许咱们在这建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回答,立刻有刺耳的女声响起:“都说了我不答应,你们赶紧把这些东西拆走,臭烘烘的谁会用这破玩意啊!”
“一两银子?真当我稀罕这一两银子不成,你小子等着,我这就回去拿钱!”
所谓公共茅厕,天凉的时候还好些,天热多少会有点味儿。
既然是在街道上建公共茅厕,肯定会挨着几户人家。
为此府衙也做出相应的补偿措施——每月一两银子。
几乎公共茅厕选址附近的几户人家都同意了,美滋滋领了银子离开。
这砖块都垒起来了,又不乐意要搞事,这不是故意给他们添麻烦么?
苏源眸光微沉,疾步往声源处走去。
同知知事直呼倒霉,怎么正好赶上苏大人在的时候闹事呢。
可绝不能连累到他啊,他还想加薪升职呢。
这般想着,同知知事跑着跟上。
绕过墙体来到街边,一妇人叉着腰满嘴脏话,蛮横样看得众人直皱眉。
她擡起右脚,把地上的银子往前踢了踢:“喏,这是你们给的一两银子,现在还给你们,你们赶紧把这些都给我拆了,去其他地方建。”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非要费老大劲建这破玩意儿,那些个蠢货还一个个感恩戴德,怕不是脑子被猪啃了吧!”
即便见识过生物多样性,苏源听了还是气极反笑。
他上前一步,肃色道:“你临时变卦,知道会给匠人带来多少麻烦吗?”
“一旦拆走重建,这期间的成本以及匠人的工钱都要翻倍,你若同意替府衙出了这笔银钱,那本官毫无意见,现在就让人把这些都拆了。”
妇人方才都是在匠人跟前耍横,忽然来了个官老爷,有一瞬生出退意。
也不知想到什么,重又支棱起来:“凭什么让我付钱,这不是你们官府出资建的吗?”
同知知事气势汹汹地说:“是官府出资不错,可官府又不是冤大头!”
“之前你都同意在对街建公共茅厕,现在又搁这闹腾,不让你付谁付?”
妇人瞪眼:“你们不是征求咱们的意见吗,现在我不同意,你们就该停下,把这东西挪到别的地儿去!”
瞧这理直气壮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老封君呢。
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
苏源唇线平直,很好说话的样子:“搬走也成,但要是搬走了,之前领到一两银子的人家都得把银子还回来。”
妇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就包括公共茅厕附近,领到补贴金的人家。
一听官老爷这话,那几户人家当即不干了。
“那可不成,都是杜大花在这闹嚷,咱们可啥都没说,凭啥把银子还回去?”
苏源气定神闲:“公共茅厕搬到其他地方,补贴自然没了。”
“大人,杜大花她脑子不好使,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您可别信她。”
“就是就是,咱们丁点儿意见都没有,您就尽管在这建,要是杜大花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有咱们收拾她。”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信誓旦旦地保证,恨不能把心剖出来,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决心。
妇人双手发颤:“你们、你们一个个都见钱眼开!”
一矮瘦男子嗤声:“你还真说对了,把到手的银子往外丢的,除了傻子她还是傻子。”
妇人尖声:“你骂我?!”
围观百姓哈哈大笑,男子哼哼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妇人原地跳脚,蹦出一连串脏话。
“够了!”苏源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讲理的人,“少数服从多数,你若再闹事,耽误匠人做事,本官定不轻饶!”
妇人像是被苏源唬住了,一把抓起地上的银子,拔腿就往家跑。
得了补贴金的几户人家俱松了口气。
“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呢,天天说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过就是个庶女,还是个外室养的。”
“也不怪她整日打着杜家的旗号,谁让杜家连着做了几年的盐商,家里富得流油,手指缝漏一点就够咱们富足一辈子了。”
苏源将这番话对收入耳中,眸中若有所思。
同知知事对此一无所觉:“大人,那咱们继续建了?”
苏源轻唔一声:“不必管她,继续建,若再闹事直接叫衙役来。”
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同知知事叠声应承,送苏源上了马车,一路离开。
路过一家首饰铺子,苏源买了两对耳环一支玉簪。
一对耳环给苏慧兰,剩下的让陈正送去宋家,给宋和璧和宋夫人。
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
一夜好眠,翌日苏源重回府衙,沉浸在公务中不可自拔,还要腾出手处理百姓闹到府衙来的各种琐事。
当天下值,苏源回家得知宋家回了礼——一副玉镯还有一本古籍。
苏源将古籍小心放置到书架上,换了身常服,出去用饭。
如此过了三日,这期间府学展开轰轰烈烈的整顿。
主要针对教授以及教谕。
正月二十,府学共有六人引咎辞职,包括一位教授和五位教谕。
据说其中两人是一对舅甥。
苏源勾唇一笑,倒是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