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的笑僵在嘴角,吴立身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脸色涨紫。
见吴立身吃瘪,王何心中窃喜,四肢并用爬到牢柱前:“苏大人,您听我解释,我什么都不知道,盐税更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王何指向吴立身:“都是他,都是吴立身,是他把我骗去吉祥寺,想把黑锅扣到我身上,苏大人你可要明察秋毫啊!”
打过一架后,吴立身得以发泄,冷静了不少。
只是害他落得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在跟前,不禁讥诮道:“状元郎来牢狱这等腌臜地儿作甚,难不成特意来带本官去受审?”
穷途末路之际,发疯可太正常了,苏源压根没放心上,脚步一转,来到隔壁。
“明镜住持,随本官走吧。”
明镜起身,双手合手,苍老满是皱纹的脸上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给贫僧一个向佛祖赔罪的机会。”
苏源轻嗯一声,示意牢头开门放人。
伴随着“咔嗒”一声,明镜走出牢房,坠在苏源身后。
吴立身脸色骤变,攥着牢柱:“净明你想干什么,你想叛变?”
“你别忘了你是诚郡王的人,你要是走了,诚郡王天涯海角都会追杀你。”
明镜脸上总算出现第二种表情,十分困惑:“吴大人,贫僧并非离开,而是认罪招供。”
吴立身:“???”
等他回过神,苏源几人已经走远。
任他如何嘶吼,也不曾回头。
另一个暗部走上前,拎着他前去受审。
路过马新牢房时,他那张猪头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成一条缝。
他趴在牢柱上,颐指气使的语气:“喂,你知道知府大人在哪吗?有几个不长眼的衙役把他的妹夫抓来了,你赶紧告诉知府大人一声,让他赶紧放我回去。”
苏源饶有兴致地停步侧身:“你问知府大人?”
马新得意洋洋,自以为靠山强硬:“对,他是我姐夫。”
“那真对不住,你可能要失望了。”苏源和善一笑,“因为你亲爱的姐夫,就在你隔壁呢。”
马新呆住,掏耳朵:“什、什么?”
苏源擡步往刑室走去,把马新怀疑人生的喊叫抛在身后。
推开刑室的门,浓郁的血腥味冲得苏源眼前一黑,好像来到什么杀人现场。
深呼吸两下,才强自镇定地走进去。
好吧,亲眼目睹多回,他还是有点吃不消。
明镜自觉站在刑架前,暗部用绳索缚住他的手脚,退到一旁充当临时记录官。
苏源坐在交椅上,平视前方:“说吧,为何为诚郡王卖命?”
看明镜这样也不像是老糊涂,怎会放着德高望重的住持不做,非要与犯官勾连,自毁长城。
明镜眼里浮现一抹追忆,是罕见的温柔。
“两年前,诚郡王隐姓埋名来到松江府,与一女子有了夫妻之实,那个女子就是贫僧出家前的外孙女。”
“月娘出生就没了娘,孤苦伶仃,因恋慕诚郡王,甚至不顾贫僧反对,做了他的外室,并珠胎暗结。”
“诚郡王以此威胁贫僧,替他做事,否则月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活不了。”
苏源莫名想到明福巷的那个女子。
“可那个孩子最后还是没了。”明镜语气怅然,有追忆有不舍。
“贫僧深知这一切都是错的,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错步步错。”
“贫僧愿将这两年诚郡王在松江府所有经营如数相告,唯一的恳求便是,希望大人能看顾好贫僧的外孙女。”
苏源淡声道:“月娘也参与到此案中,如何判处,还得由陛下决断。”
“这样也好,不论结果如何,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明镜苦笑着,将自己知道的诚郡王所有部署都告诉了苏源。
暗部奋笔疾书,越听越是心惊。
诚郡王......他这是想造反不成?!
与官员贪墨盐税,参与贩卖私盐也就算了,竟然还在吉祥山深处养了几千名私兵。
“不仅吉祥山,待西山寺庙建成,诚郡王也打算在西山豢养私兵。”
“诚郡王所行之事罪无可恕,贫僧希望大人将这些如实告诉陛下。”
明镜口吻恳切,苏源一口应下。
接下来,明镜又把盐税案相关细节,以及苏源尚未查明的一些细节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让苏源狠吃一惊的是,此案不仅有诚郡王,还有崔阁老的手笔。
诚郡王空有野心,却无能与之匹敌的智谋,很多时候都是崔阁老在为他出谋划策。
譬如在吉祥寺藏赃银。
譬如在深山豢养私兵。
苏源望着地上那一摊褐红血迹,眸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以上明镜提到的那些事,随随便便拉出一条,就足够弘明帝抡起大棒把诚郡王捶得半死了。
轻则挨打,重则削爵,甚至是贬为平民。
老爹为了新政十数年如一日地坚守本心,即便困难重重,也不曾泯灭期望。
诚郡王这个儿子连叉烧都不如,给老爹添堵不说,还跟老爹的对头们沆瀣一气。
继银矿之后,苏源再一次担心弘明帝在得到消息后气急攻心,出个什么意外。
只希望太子和软绵绵的十二皇子能给予陛下一丝慰藉,可不能让陛下太受打击。
明镜的叙述还在继续,苏源寻思着回头要不要写一封信,尽己所能让弘明帝高兴点。
苏源在刑室待了大半个时辰。
明镜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瞧着很是疲惫,却意外很释然:“希望佛祖看在贫僧悬崖勒马的份上,在贫僧死后不要将贫僧打入阿鼻地狱。”
苏源并未回应,心说你这不是悬崖勒马,而是被宋姑娘逮住,为了减刑的一种自救方式罢了。
“来人,送他回去。”
暗部递上记录用的宣纸,亲自押着明镜回牢房。
府衙有夏同知,苏源并未在此逗留太久,派暗部审问涉事官员及盐商,自个儿回了苏家。
推门而入时,苏慧兰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不过午时刚过一点,阳光正暖和,晒得人昏昏欲睡。
木门发出尖锐的“咯吱”声,苏慧兰猝然惊醒,从躺椅上坐直身子。
看清来人,她面上一喜:“源哥儿回来了?”
苏慧兰也顾不上发麻的脚,一瘸一拐地上前,抓着苏源就是好一顿打量。
这两天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吃不好睡不安,见苏源安然无恙,立时放下心:“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苏源自觉原地转圈:“相关人员尽数捉拿归案,只差个收尾工作。”
“好好好!”
苏慧兰喜不自禁,随意捋了两下头发就往外走:“今儿是个好日子,娘这就去买肉,今晚吃肉!”
苏源忙拉住她:“让卢氏和陈圆去就行。”
苏慧兰有些失落,思及源哥儿这两日闹腾出来的动静,还是退了回去,吩咐卢氏去买肉。
卢氏自无不应,领了银钱去肉铺。
苏源同他娘说了会话,回屋换了身衣裳。
在刑室待那么久,他总觉得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异味。
收拾妥当,苏源拿起墨条,着手磨墨。
他打算给弘明帝写一封安抚信,届时和相关证据一同捎回京城。
信中,苏源问了些很日常的问题,诸如“陛下身体如何”“饭吃得可香”“睡眠如何”此类。
他还编了些松江府的趣事,又在文末问候了小殿下,这才落笔。
完了之后又打开暗格,取出指节宽的笔记本。
这里面是他亲笔记录的证据,苏源把暗部的那几张折叠起来,夹在里头,和书信一起放回暗格里。
捏上铜锁,抽出钥匙,将桌布往下一拉,压根看不出内里乾坤。
揉了揉微酸的肩颈,苏源打个哈欠。
昨夜过了子时才睡,又一大早起身,拢共也才睡了两个多时辰,困倦得厉害。
左右手头无事,苏源褪去衣衫,蛄蛹里被褥里,合眼小憩。
一觉睡醒已是傍晚,隔着门板就闻到浓郁的饭菜香。
苏源吸了吸鼻子,把头发拢到身后,准备开饭。
一如往年,最先上桌的是红烧肉。
母子二人先后落座,苏源先给苏慧兰夹了筷肉:“过几日我打算去牙行瞧瞧,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到时候娘也能做个小生意。”
赚多少银子无所谓,反正他现在足够富裕,只是想让他娘打发时间,不至于太无聊。
苏慧兰笑得合不拢嘴:“诶,好!”
翌日,苏源带着陛下圣旨前往府衙,暂代知府一职。
接下来十多天里,苏源一改往日的憨实可欺,手段雷厉风行,在最短时间内整顿府衙,大小官员人人自危。
一时间,苏源成为魔鬼般的存在。
夏同知作为二把手,更是被指挥得团团转,好几次夜宿府衙。
夏同知苦不堪言,主动请缨去西山监工。
恰好这时盐税案已彻底落下帷幕,苏源也没再为难他,放他走了。
次日,暗部及衙役押解犯人进京。
与此同时,吴立身等人干的缺德事也于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松江府。
百姓们无不震撼。
“难怪我说这两年的官盐不如以往,原来是贪官作祟,他们可真该死!”
“他们一死,是不是又要来新的知府了?”
王老三脑袋上裹着一圈布,粗声粗气:“要我说啊,谁来都不如苏大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