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2 / 2)

苏源看在眼里,将笑声憋回肚子里,只轻颤的双肩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老夫人,有两位自称是公子的同僚前来探望公子。”

苏慧兰下意识看向苏源。

苏源啪嗒丢了毛笔,几步跨上床,长腿一勾,单手接住被子,往身上一盖。

翻个身趴在床上,安详闭眼。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几秒的功夫。

苏慧兰好悬没忍住笑,再度拿起沾了姜汁的手帕,往眼周蹭了两下。

效果立竿见影,红肿更甚,仿佛哭了整整一天。

她吸着凉气:“源哥儿好了没?”

苏源擡手,将帷帐扯落:“好了。”

苏慧兰嗯了一声,迈步出门。

岳坚和周修已经等在院子里,苏慧兰一过来,立马起身行礼:“婶子。”

他俩和苏源算是同辈,如此称呼倒也合情合理。

苏慧兰红着眼,声调嘶哑:“方才听下人说,你们是来探望苏源的?”

岳坚注意到苏慧兰的异状,心下一紧:“对,敢问婶子苏贤弟现在如何了?”

“苏源他......”苏慧兰偏过头,快速抹了下眼角,“他睡了大半日,刚醒没一会儿。”

周修心脏下沉,说话也带上几分小心翼翼:“婶子,我们可以进去看望苏贤弟一番吗?”

毕竟是苏源的生母,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苏慧兰配合点头,指向苏源所在:“你们进去吧。”

岳、周二人道谢,步履急切地走进苏源的屋子。

屋子的门窗皆紧闭,室内光线昏暗,散发着浓郁的药味,以及浅淡的血腥味。

帷帐自然垂落,岳坚站在床前:“苏贤弟?”

“咳——”

重咳过后,一只苍白的手探出,撩起帷帐:“岳兄,周兄。”

苏源苍白的面孔映入眼帘,二人皆瞳孔骤缩。

周修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怎么样了?”

苏源强撑着笑容:“已经好多了。”

岳坚性子直,见状那是又气又无奈:“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好了,落得一身伤不说,还被外放。”

古往今来,从没有新科状元入翰林院未满半年,就被打发到地方为官的。

苏源真乃科举史上第一位!

苏源一脸执拗:“新政本就漏洞百出,苏某为人臣子,自然该尽心尽力劝诫陛下。”

周修拉住还想再说的岳坚,温声道:“明日启程,苏贤弟可收拾好了行李?”

苏源呼吸轻而短促:“收拾好了。”

岳坚瞧着苏源这幅惨样,极为不忍:“记得多找几个镖师,随行护卫。”

苏源展露笑容:“好,多谢岳兄。”

“赶路时也莫要逞强,身子实在吃不消可以停下来。”

“到了松江府可别忘了给我和周贤弟来信,若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写信来,能力范围内我一定鼎力相助。”

周修举手表示赞同。

虽然三人只相处了短短两个月,结下的交情却是真的,好友有难,自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

陛下所交代之事,苏源连苏慧兰都不曾泄露,又怎会告诉他二人。

故而只笑着说:“说不定再过个三五年咱们又能相聚了。”

岳坚总算露出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

担心苏源身体吃不消,他们也没在苏家逗留太久,说了几句话就相携离去。

紧跟着,又是松江书院的那几个庶吉士。

苏源不得不分出心神应付,在天黑前送走了他们。

晚饭依旧在屋里解决,苏源就着温水擦了身,又给唐胤和方东去了信。

信中并未提及外放的具体原因,只说日后联系需将信件送到松江府。

写完信,苏源又看了两篇文章,很快歇下了。

许是执行任务前夕的紧张迫切,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有对他寄予厚望的弘明帝,也有看不清模样的吴立身等人。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屋外已天光大亮。

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好,简单的洗漱后,苏源换上整洁干净的长袍,由陈正扶着往外走去。

苏慧兰跟着絮絮叨叨:“慢点慢点,可别扯了伤口。”

一边说一边小跑上前,拉开院门。

右脚刚跨出门槛,有尖叫声穿透空气,刺入耳膜。

苏源循声望去,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像是在看热闹。

方才声音的主人边哭边求饶:“夫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都是他勾引我......”

另一道粗犷的男声无情打断她的哭嚎:“丢人现眼的贱.人,他勾引你你就上钩了?”

“夫君我没有,你就看在我给洪家生了三个儿子的份上,就饶过我啊——”

女子惨叫一声,跌出人群。

苏源脚下不停,在陈正的“搀扶”下艰难上了马车。

有看客注意到苏源走姿的不自然,上前询问:“苏大人这腿是怎么了?”

昨日苏源被宫里的侍卫送回来,并未惊动左邻右舍,自然没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

苏源手指勾着车帘:“受了点轻伤。”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有什么脸哭?!”

“再让我听到你哭一声,我就像对那姓柳的一样,打断你的腿!”

后边儿又是一阵哭哭啼啼。

同苏源搭话的妇人听着直撇嘴:“这柳书达未免太不要脸,洪屠子家的都敢勾搭,还被人在床上逮个正着。”

苏源擡眸望去,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操着把杀猪刀,对着地上的男子拳打脚踢。

妇人注意到苏源的视线,瞬间来了精神,中气十足地说:“苏大人你还记得不,柳书达就是咱们春宁胡同的秀才。”

苏源颔首,他至今对那场碰瓷事件记忆犹新,自是记得。

“那边的夫妇俩,男的是隔壁街的洪屠子,女的是他娘子。”

“我也是听洪屠子说的,他今早上去拿猪肉,半路上忘了带东西,回去就发现柳书达跟他娘子滚在一块。”

“洪屠子又是个脾气爆的,当时就把柳书达的腿给打折了,又把这对奸.夫.淫.妇拉到咱们胡同,要跟柳家讨个说法。”

越过人群,苏源发现柳家大门是关着的。

他对这么一场闹剧不感兴趣,只点了点头,同妇人打声招呼,一行人就上路了。

和上次风光回乡不同,这回陈大一家都跟着苏源去松江府,加上杂七杂八的行李,又租了两辆马车。

两侧还有镖师随行,阵仗不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苏慧兰以照顾儿子为由,和苏源乘同一辆马车。

马车驶出春宁胡同,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苏慧兰问:“咱们晚上是住驿馆,还是另找客栈?”

“驿站环境并不算好,咱们还是......”苏源话语顿住,突然似有所感,往街边酒楼看去。

红色的身影一闪而逝,隐约可见漆色的官帽。

长指捏紧袖口,苏源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还是住客栈吧。”

苏慧兰自无异议,不再多言。

马车拐过街角,苏源再擡目望去,那扇窗已经合上。

那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的感觉荡然无存,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苏源对松江府颇为熟悉。

当初乡试后,他应邀前往松江书院,可是在松江府生活过半年之久,也算重回故地。

从京城到松江府,总计二十五日的车程。

因着苏源“有伤在身”,硬是放慢行路的速度,整整一月才抵达目的地。

而苏源本人也掐着时间,在踏入松江府地界时重伤痊愈,现身于人前。

两日后,车队在城门口被守卫拦下。

陈正出示路引,顺利进入府城。

苏源带着一行人直奔府衙,然后就被衙役拦在了门口:“你是何人?可知擅闯府衙是大罪?”

望着气势汹汹的衙役,苏源一言不发,果断祭出任命诏书。

衙役当即色变,扑通一声跪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您是通判大人,还望通判大人饶恕则个!”

苏源面无表情收起任命诏书,语气冷硬:“本官要见知府大人。”

衙役面露难色:“知府大人不在府衙,不若大人您先回去,稍后再来?”

苏源冷笑:“本官初来乍到,连住处都不知在哪,又该回哪去?”

衙役不敢吭声。

苏源面色稍缓,依旧一派严肃:“那本官进去等知府大人便是。”

衙役二话不说,放了苏源进去。

苏源坐在花厅,静待吴立身回来。

平心而论,他对吴立身感官非常差,奈何新官到任,总得见一面上峰。

衙役奉上茶水,苏源接过却没喝。

等待的时间格外枯燥,苏源索性默背起文章。

文章刚背到一半,交谈声由远及近:“就算那苏源来了又如何,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翻不起什么浪来。”

从府衙大门到官员办公处,须得经过花厅。

苏源擡眸,恰好与说话之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