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文书耗费不了多少精力,只是考验耐心。
周修到底年纪轻些,被文书上黑压压的文字看得眼花缭乱,实在受不住,借尿遁出去溜达了一圈。
岳坚和苏源又怎会看不出他的意图,相视一眼,表示理解。
岳坚将一份文书放到右手边,语调中带有安抚意味:“再坚持一下,午饭后可以小憩片刻。”
苏源嗯了声,继续埋头苦干。
心里却想着,要是这些文书能带回家就好了。
把它们带进自习室,压根花不了多长时间。
只可惜这些文书重要程度不一,陆大人绝不会容许他带回去的。
也只能想想,继续看下一份文书。
一眼扫过,迅速归类。
一个半时辰后,门外陆续有脚步声响起。
“可算到午时了,修了一上午的书,搞得我头都大了。”
“可不是,一直低头坐着,我这脖子是又疼又酸。”
“可别说了,你俩这么一说,我都浑身不舒服,赶紧去拿饭,吃饱饭好干活。”
“走走走,吃完了我可得好好睡一觉,现在这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
“啪嗒”一声,周修放下记录用的毛笔,撑着桌子站起身:“岳兄,苏贤弟,咱们也去吃饭吧。”
岳坚注意到周修在揉捏肩颈,将手中文书往前推了推:“我怎么觉着,这比伏案读书还要累人?”
苏源整理衣袍上的褶皱:“可不是,一直重复一件事,枯燥又乏味,自然劳心劳神。”
说着一摊手:“可没办法,这是咱们职责所在,再苦再累都得完美完成任务。”
另两人不约而同点头,一并往翰林院门口走去。
中午休憩的时间太短,而官员们的住处远近不一,住得远的可能刚回到家,饭都没吃上就得赶回来。
长此以往,官员之间形成一个默契。
午时让家中人送饭来,等到傍晚下值再回去。
苏源也是琼林宴那日从岳坚得知这一默契,今早出门前就叮嘱了卢氏,让她提前做好饭菜,再由陈正送来翰林院。
三人相携出门,朝四下望去。
苏源最先捕捉到陈正所在方位,顶着烈日大步走去。
陈正收回盯着翰林院大门的目光,双手将食盒呈上:“公子,这里头是您中午的饭菜,都是热乎的,您赶紧吃。”
苏源揭开看了眼,竟是两菜一汤。
虽然分量都比较少,但足够丰盛。
将盖子重新扣回去,苏源挥手道:“你赶紧回去吧,食盒我下值时再带回去。”
陈正自无不应,目送着自家公子走进翰林院。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身着官服,气度不凡的官老爷。
而他家公子也在其中,还是最年轻的那一个!
就很骄傲。
陈正咧嘴笑,哼着小调离开。
回到整理文书的屋子,苏源将文书堆放到一边,确保不会溅到汤汁,才打开食盒。
食盒共两层,苏源取出米饭,才发现最底下还有几块点心。
不用想就知道是苏慧兰吩咐,因为这点心只有她会做。
岳坚和周修分别在苏源两侧,自然也注意到这样式精美的点心。
周修扒一口饭,只是单纯地感叹:“这点心我还从未见过呢。”
苏源分给两人各一块:“这是我娘做的,你们尝尝。”
岳坚撚着点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点心略显袖珍,一口就能吞进肚里。
入口软糯,绵甜中又带有几分清凉,很是奇特的口感。
岳坚是属于直男那一类,素来不喜女子爱吃的甜点。
他以为苏源给的点心也是如此,只是顾及情面才浅尝一口。
想不到口感意外地很不错。
周修在一旁附和:“前两日我小妹还给我送了糕点,过分甜腻,苏贤弟你这里面放了什么?”
说完就后悔了。
苏贤弟一介男儿,又怎会知晓庖厨之事。
谁料苏源眼也不擡,神色如常地说:“里面放了薄荷叶,中和了甜味。”
周修眼神诧异,许久才回神:“这、这样啊,难怪我吃着有几分凉丝丝的。”
苏源笑笑,继续吃饭。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给自家点心打个gg,想想还是算了。
除了宋觉和宋竟遥,其他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与人合伙开店的事,何必到处宣扬。
酒香不怕巷子深,苏慧兰做了这么多年点心,再有火锅铺子做后盾,不怕没人买。
火速解决午饭,苏源趴在桌上眯了一会,醒来继续整理。
一整个下午,三人屁股仿佛焊死在椅子上,忙得昏天黑地。
直到傍晚下值前,陆大人想起他们仨,特意跑来看一眼。
文书已整理大半,陆大人简单抽查一番,结果还算满意。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都回去吧,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来将剩下的整理完。”
一只手背在身后,陆大人又说:“先接触简单的事务,由简到繁,循序渐进。”
苏源深知他是好意,起身作揖:“是,下官明白。”
另外两人同样如此。
“一天总算结束了。”等陆大人离开,岳坚露出痛苦面具,“今晚回去我可以吃五碗饭。”
这年头讲究人家吃饭,用的都是丁点儿大的小碗,而非跟脸差不多大的那种。
尽管如此,五碗饭也是数量惊人。
苏源忍俊不禁:“赶紧收拾收拾,回去早些歇着吧。”
三人于翰林院门口分别,各自登上自家马车,缓慢驶远。
连续几个时辰工作,只歇息了小半个时辰,苏源也有些吃不消。
孤身一人坐在马车里,他一手撑着额角,胳膊肘支在矮几上,就这么眯了过去。
“公子,到家了。”
陈正的唤声冷不丁响起,苏源眼皮一颤,胳膊肘从矮几滑落,险些一脑袋磕在木板上。
瞌睡虫瞬间跑没影,苏源整理仪容,淡定跨下马车。
苏慧兰也刚从铺子上回来。
晚饭时,苏源问及点心的售卖情况,苏慧兰喝着汤说:“买点心的不多,但吃过的都说好吃。”
苏源擡眼,他娘一脸满足,眼睛都是弯着的。
这样就很好。
洗漱后,苏源照常进自习室练字,又看了两篇文章。
之后又重新拟定学习计划表。
如今他也是个上班族,大半时间都耗在翰林院,再腾不出这么多时间读书写作。
但基本的文章输入还是要保持的。
还有练大字和日常锻炼,也要列入其中。
花了一刻钟拟好计划表,苏源出去后倒头就睡。
一夜好眠,苏源睡得死沉,连梦都不曾做。
翌日醒来,又是翰林院社畜的一天。
用一个时辰把剩下的文书处理完,陆大人及时出现。
检查无误后,又给他们安排了差事——整理史册。
听到“整理”二字,三人眼前一阵发黑,脑仁儿隐隐作痛。
对上陆大人冷酷的双眼,一切情绪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去整理史册。
史册比想象中更多,整理的过程也更加繁琐。
一屋子的史册,足足用了小半个月才整理完毕。
而后陆大人又安排他们去纂修史书。
整整一个月,苏源三人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耗费在这三件事上。
苏源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再生出两只手,帮着纂修史书。
这期间,翰林院上上下下不少人都盯着新科进士,苏源是观察重点。
得知陆大人只安排了无关紧要的差事,并未安排他们经筵侍讲,诧异之余又抱有几分看戏的心态。
纵使他们其中不少人都没资格入金銮殿,但那日弘明帝对苏源的偏重昭然若揭。
苏源如此得帝王看重,被陆大人这般敷衍对待,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撂挑子不干。
然而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们等了又等,却等来苏源每日准时点卯,兢兢业业,半句抱怨都不曾有。
如此一来,众人对苏源的看法转变甚多。
从才高气清状元郎,到傻里傻气冤大头。
若他们有苏源这样的人脉和靠山,老早就支棱起来,在翰林院作威作福,支使学士大人给他们安排上好的差事。
苏源闷声不吭,和榜眼探花只知干活儿,简直傻到家了。
同时也有不少人发现,自打苏源入翰林院任职,这都一个月过去了,陛下从未召见过他。
若真器重一人,会忽视他这么久,纵容侍读学士给他坐冷板凳,净安排些无足轻重的差事吗?
显然不可能。
那么问题来了,陛下到底是真重视苏源,还是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即便苏源进献天铃,也不曾得帝王恩待。
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有些人自以为触碰到真相,开始坐不住了。
月底,苏源正奋笔疾书,郝治捧着一摞文书进来。
他直奔苏源而来,“砰”地将文书放到桌上。
“今日我手头还有别的差事,不若苏大人帮我将这些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