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眸光沉静:“算是。”
梁盛短促地笑了声:“那我岂不是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掩在袖中的手指蜷起,苏源开门见山:“我不曾害过梁守海和云秀。”
注意到苏源对他爹的称呼,梁盛怔了下。
看来苏源是真的很讨厌他爹,才会直呼其名,连一句“父亲”都不想喊。
牢房里,有蟑螂从稻草中穿梭,蹭过脚踝,带起一片悚然阴寒。
梁盛身体轻颤,尽量保持声线的平稳:“是她们告诉我的。”
她们,是指侍妾刘氏和云秀的姑姑。
苏源扯了下唇,能得这对母女这般栽赃陷害,可真是他莫大的荣幸。
苏源并不否认,梁守海和云秀的下场在一定程度上与他有关。
但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
若他不反抗,站着挨打,迎接他的将是声名败坏,科举之路彻底绝断。
苏源别无他法。
“真相如何,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苏源神色淡漠,眸光清冽,“他们是咎由自取,你亦是如此。”
望着身着寻常衣袍也难掩清隽衿贵的苏源,梁盛苦笑一声,五脏六腑都泛着苦涩。
他一脚蹬开腿边的老鼠:“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声音很轻,但足够苏源听见。
梁盛目视前方,像是在看苏源,又像是在盯着虚空一点。
“你十岁才开始读书,却在次年轻轻松松考取县案首、府案首,而我数年夙兴夜寐,也才险险考中童生。”
“后来去了府学,明明我比你来得早,你却次次稳居第一。”
“院试之后......”梁盛涩声,“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你却一路顺风顺水,连中六元,高中状元。”
“你在传胪大典上风光授官,骑马游街时受万人追捧,我却只能依附着诚王,替他做见不得人的事,被他利用,必要时可以随意抛弃。”
“姨母她们对我是不错,把我从灵璧县接来京城,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她们不过也是在利用我罢了。”
“我......姨娘在世时曾和我说过,她和姑姥姥感情最是要好,亲如母女一般。”
“或许正因如此,她们才会骗我,说你是害了爹和姨娘的凶手。”
“而我......”梁盛面容灰败,“我因嫉妒你,也不曾核查便轻易相信,才会做出那些事情。”
苏源一声不吭,只做个安静的聆听者。
或许他明白刘氏母女栽赃他的目的。
在她们看来,梁守海的流放和云秀的死亡都因他而起,迁怒他再合理不过。
梁盛则是一个现成的工具,他本就对自己抱有恶意,利用起来再顺手不过。
苏源死了,一来也算是给云秀报仇,二来也全了云秀生前的心愿——她的儿子是梁守海唯一的子嗣。
简直荒谬可笑。
苏源一哂:“那你又可曾知道,十岁前的梁源特别羡慕你?”
梁盛怔住。
“他羡慕你拥有父亲全部的关注,父亲的慈爱与怀抱他从未感受过。”
“他想要争取,试图靠近,却被父亲嫌弃生来痴傻,只能远远看着你们父子亲昵说笑。”
“甚至只需要云姨娘派人一番唆使,自己的亲生父亲就对自己一顿毒打,并冷酷地将自己除族,逐出家门。”
苏源的脸上似覆着一层薄冰,嗓音冰冷:“梁守海亲自教导你启蒙读书,你的衣食住行他全都详细过问,却从未想过角落里还有个儿子。”
“他只是智力稍逊常人,他也渴望父爱,他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也会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流眼泪。”
“甚至于,就因为云姨娘的一面之词,梁守海就将明媒正娶的妻子以犯七出为由休弃,此后放任梁源在偏僻的小院里自生自灭。”
太多了。
那十年里,他经历的不公与冷待太多。
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你羡慕我六元及第,可你不知,我是花了五倍十倍二十倍的精力苦学!”
苏源目光如炬,犀利的言语化作利刃,戳破梁盛的自以为是,让他哑然无言。
他蜷起双腿,瞳孔剧烈收缩:“我、我不知道。”
苏源心中的郁气发泄不少:“在你派人追杀我之前,我没想过将此事捅到陛
梁盛眼珠转动,无端幽森。
苏源敛眸,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今日我来这里见你的目的,是想告诉你。”
“是你自己,将自己送上了死路。”
一字一顿说完,苏源转身离去。
背影颀长挺拔,脚步沉稳,再未回头。
透过牢柱的缝隙,梁盛看着苏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视角尽头。
硕大的老鼠啃食着他的脚趾,分不清是身体更痛,还是心头的痛楚更深。
耳畔是“咔嚓咔嚓”的脆响,梁盛放声大笑。
笑声绝望,又带有几分释然。
回顾他这十八年,简直错得离谱。
明明当年他可以劝说云秀停下针对苏源的计划,他却为了独占父亲的疼宠,纵容云秀设计尚且痴傻的苏源被除族。
明明他不止一次怀疑家中钱财来路不正,却因为自己的虚荣,强迫自己抛却疑窦,心安理得地用着那些不义之财。
一步错,步步错。
但凡他不曾将苏源视为仇敌,但凡他存有良善正义之心,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梁盛的笑声疯癫,引来不远处的牢头。
牢头已经从上头得知此人的身份,很是看不起梁盛这种人,态度自然称不上好:“笑什么笑,给我安分点,明早吃了断头饭好上路!”
冷不丁对上梁盛阴森森的眼,牢头打了个哆嗦,一摸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吓得牢头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真是个怪胎,不是说跟状元郎是兄弟俩吗,怎么差这么多。”
不远处有牢头听到这么句话,大喇喇地说:“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亲爹一样,两人相差甚多的话,那就是生母天差地别呗。”
梁盛躺在黏腻的稻草上,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约摸才三岁。
那时他只是个天真稚童,抱着梁守海亲手为他做的蹴鞠,在回廊上小跑着,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苏慧兰恰好路过,将他扶起,语气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回去后,他就挨了云秀一顿骂。
原因是他跌破了衣裳。
许是生命快要终结,以往他不曾关注的画面一幕幕从他脑海中飞快掠过。
书房里,梁守海抱着五岁的他,谆谆教导:“你是文曲星下凡,一定可以高中状元,入阁拜相。”
“到时候盛哥儿可一定要拉拔我这个做爹的,到时候咱们梁家权倾朝野,当说一不二的权臣!”
彼时年幼,他看不懂梁守海眼里的情绪。
现在想来,是野心,是妄想。
有透明液体从眼角无声滑落。
梁盛这时才意识到,梁守海对他也并非喜爱,而是利用居多。
亲爹利用他实现野心,亲娘利用他与嫡母争宠。
就连刘氏,也是利用他满足自己的私欲。
当年的豪言壮语似乎成了笑话。
他不仅没有成为人上人,还成了人人可以践踏的存在。
虚度十八年,最终结局不过一卷草席。
苏源走出刑部大牢,福公公正在不远处等着。
一看到他,立刻笑眯了眼。
“苏公子这是要回去了?”
苏源颔首:“多谢公公不辞辛劳陪我来此,快要到午时,可别耽搁了陛下用膳的时间。”
福公公正有此意,也不矫情:“苏公子痛快人,那咱家这就回去了,您路上当心。”
苏源笑着应好。
路旁停着福公公为他安排的马车,待福公公远去,苏源坐进马车,淡声道:“回去吧。”
车帘轻晃,驶往春宁胡同。
苏源阖上双眸,下颌的弧度流畅到近乎完美。
其实他此行还有一个目的。
就是亲眼瞧一瞧梁盛的狼狈与落魄。
若原主在天有灵,可以看到这一幕,想必也能安息。
擡手轻抚胸口,苏源长舒一口气。
原主安息与否他不知道,反正他是痛快了。
马车行驶了一刻多钟,在苏源的指路下停在苏家小院门口。
苏源稳稳跳下马车,折身拱手道:“多谢相送。”
驾车的侍卫连称不必,一抖缰绳离开了。
正值午饭时间,大家都忙着吃饭,外头没几个人。
仅存的几人遥遥望见外观华贵的马车,以及侍卫对苏源的态度,也都望而却步。
苏源叩门,一秒开门。
陈正拉开大门:“公子您回来了,老夫人一直很担心,特意让奴才在这等着。”
苏源瞥了眼陈正脑门上的汗珠,温言道:“赶紧回屋擦个汗,可别热晕了。”
陈正咧嘴笑:“是,公子。”
苏慧兰正在厨房做蛋黄酥,听到动静立刻出来:“如何了?”
苏源自觉原地转了一圈:“娘不必担忧,儿子一切都好。”
母子二人回屋,苏源将梁盛的结局告诉他娘。
苏慧兰拍手称快,又叠声称赞:“陛下可真是个明君,明君啊!”
苏源深表赞同。
午饭后,苏源洗了个澡,穿着里衣躺在床上。
一上午神经都紧绷着,又热又累,索性睡个午觉。
平躺在床上,睡意袭来。
苏源感觉自己身形飘忽,似一阵烟。
飘了许久,总算落地。
睁开眼,是陌生的环境。
他站在一面窗外,屋里隐约有谈话声:“去母留子,你有几成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