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2 / 2)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头顶草屑,右腿下半截空荡荡,左脚光着,脚后跟流着血,像是被什么咬过。

早在堂前看客议论时,他就该想到苏明坤。

苏源思绪翻涌,面露讶色:“你这是......不傻了?”

县令:“此言何意?”

“大人有所不知,此人与我同出一村。”苏源缓缓道来,“半月前我回村,村长曾说他神志不清,本欲送他来县衙,他又哭又闹,只能作罢。”

深深看一眼苏明坤,唏嘘道:“没想到会在县衙看到他。”

“为何送他来县衙?难不成他犯了什么罪?”县令急切追问。

“几年前他一把火烧了自个儿家,亲爹和二叔都没出得来,而他本人一跑了之,直到半个多月前才回来。”

那曹家的老妇见状,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大人,您不是要给我家讨公道么?怎么净说些乱七八糟的事!”

县令高喝:“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曹家老妇不敢吱声,继续跪下。

县令转向苏源:“可本官看他这样,并不像神志不清。”

苏源蹙眉:“这也正是我费解之处。”

“我曾在书中看过,有一种病症,叫做间歇性癔症,时好时坏。”

县令指着苏明坤:“那他现在是恢复神智了?”

苏源瞥了眼苏明坤,下一秒,苏明坤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大人你别听他瞎说,就是他指使我,让我去曹家偷东西的!”

曹家老妇再次跳出来:“好好一个年轻人不干正事,撺掇一个瘸子来我家偷东西,也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妇不顾形象地谩骂,唾沫四溅。

苏源不着痕迹后退两步,避开对方的化学攻击。

县令一拍惊堂木:“肃静!”

前有苏明坤指证,后有老妇叱骂,苏源气定神闲,甚至轻笑出声。

“我两月后将入翰林院任从六品修撰,为何要自掘坟墓,让仇家之子去盗窃?”

县令严峻的脸上出现数道裂痕。

门外的指指点点戛然而止。

只苏明坤不明就里,老妇处于钱财被盗的狂怒中,压根不听苏源说什么,继续破口大骂。

骂声不堪入耳,县令恨不得找个臭袜子塞住曹家老妇的嘴。

快步走向堂下,不忘让衙役堵住老妇的嘴。

他在苏源两步外停下,深深作揖:“本官不知是苏状元,还请见谅。”

苏状元?

曹家老妇呆若木鸡,苏明坤同样一脸不可置信。

“苏状元?难不成他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

“不是说状元郎就是咱们灵璧县杨河镇的么,状元娘还在镇上开了个点心铺子呢。”

“这可真是,捅了大篓子了!”

县令僵着脸,他也知道捅了大篓子。

半月前他是打算带着县衙大小官员去迎接状元郎归乡的,只是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状元郎竟直接回了镇上。

得到消息时他有些失望,想着过几日亲自登门。

谁料又被县衙的事务绊住了脚,半个月都没抽出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一场盗窃案,他把状元郎当场始作俑者,派人捉拿他归案。

县令:“......”

若时光能倒流,打死他也不会这么做。

好在苏源并未计较,唇畔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大人有所不知,此人是我表兄。”

“十岁那年他们一家为了钱财险些害死我和我母亲,我是万万不可能与他有任何交集的。”

已知状元郎十八岁,十岁时他还没来灵璧县任县令一职。

前面那位县令,正是眼前这位的亲生父亲。

县令思维发散,忙不叠点头:“本官知道苏状元是被诬陷了,苏状元放心,本官定会秉公处理,绝不徇私。”

苏源深感欣慰,善意提醒:“有劳大人。”

“苏状元客气。”县令受宠若惊,“还有你方才提及的纵火一事,本官也会派人前往福水村查明此事,一并判刑。”

一旁,苏明坤整个人抖成筛子。

他实在是太饿了,才会跑来镇上的大户人家偷东西,结果被主人家发现,扭送到了县衙。

上了公堂,他为了脱罪,一时脑热就攀咬上了苏源。

苏源回村时恰好碰上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清醒后想起一切,就记住了苏源此人。

当初要不是苏源主张报官,他娘就不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现在正好趁此机会,一并拉他下水。

也算是给他娘报仇了。

想不到苏源竟然考上了状元,还是从六品。

只怪前段时日他四处奔逃,不曾听人提及此事。

否则他绝不会自寻死路。

“大人饶命,我脑子不好,我胡说八道,您什么都别信,我......啊!”

苏明坤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摔倒在地。

曹家老妇不知何时挣脱了衙役的桎梏,冲上来一头撞到苏明坤肚子上。

“二百两!快把我的二百两还回来!”

曹家老妇歇斯底里地大吼,对着苏明坤的脸拼命抓挠。

县令让人分开两人,低声同苏源解释:“曹家人牵着狗在后头追,苏明坤一不留神把银票摔进旱厕里。”

苏源:“......”

“安儿啊,你快上来把娘带走吧,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家里仅剩的二百两没了,你让娘怎么活啊!”

“早知如此,我就该给老爷纳几个良妾,也不至于染上那病,留我一个人苦苦熬着......”

曹家老妇坐地痛哭,哭喊的内容成功引起苏源的注意。

安儿。

染上那病。

他似乎想到一人。

曹家曹安。

仔细观察老妇的五官,苏源发现她还真和当年的曹安有几分相像。

还真是......奇妙的缘分。

他们的家人都曾与苏源起过龃龉,如今下场看起来都不太好。

苏源感慨一句,同县令提出告辞:“今日我打算动身进京,再不出发,等会头顶烈日,可有罪受了。”

县令自不敢多留:“那就不耽误苏状元赶路了。”

苏源一拱手,转身离去。

随着苏源的走近,门口百姓自动分开一条路。

“原来这就是状元郎。”

“我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活的状元郎。”

“状元郎长得真俊。”

苏源嘴角微抽,阔步走出县衙。

“公子!”

不远处的树下,陈正朝他挥手。

苏源疾步而行,坐进马车:“走吧,回去。”

回到铺子,苏慧兰立刻迎上来,抓着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怎么样,受伤了没?”

苏源自觉转了个圈,好让他娘看得清楚:“娘我没事,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到车上再说。”

苏慧兰自无不应,母子二人登上马车。

陈正一甩鞭子,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里面堆放着干粮和零零散散的行李。

除了两辆马车,随行的还有十位镖师。

马车上,苏源将县衙发生的一切告诉苏慧兰。

苏慧兰气得直拍桌:“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他们一个个简直欺人太甚!”

苏源忙递上一杯水:“一脚踏进县衙,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苏明坤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可能更多,那灵璧县县令也是个明白人,绝不会再放他出来为非作歹。

他对苏源抱有恶意,妄图构陷,下场好不到哪去。

苏慧兰喝两口水,又说到曹家:“当年曹家可是咱们县数一数二的大户,时过境迁,也沦落至此。”

苏源只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当年曹家在点心铺闹事,就该想到这一日。

“好了不提他们,源哥儿你跟我说说京城你新买的那个院子。”

苏源双手置于膝头:“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是个三进院子,进门是......”

车厢内一派和谐,陈正听着老夫人不时传出的笑声,心情也跟着畅快几分。

这样最好,公子也不至于孤身一人在京城。

因为多了个苏慧兰,苏源担心她一路车马兼程吃不消,故而放慢了速度。

十六天的车程硬是拉长到二十天,迎着晨露进入皇城。

马车驶入春宁胡同,身后还坠着一看就很不好惹的五大三粗的镖师,瞬间引起邻里们的注意。

没等他们上前凑个热闹,紧跟着后头又出现一座轿子。

一位衣着贵气中年男子下了轿子,兰花指微微翘起,举手投足带着贵人独有的衿傲。

他缓步走到苏源面前,稍微仰头,慢声细语,尾音泄露了两分尖细。

“苏公子,主子请您走一遭。”

即便是完全陌生的面孔,苏源也还是一眼认出来人。

轻拍苏慧兰的胳膊,以作安抚:“好,咱们走吧。”

金銮殿

文武百官......准确来说只文官一派,就御史弹劾“诚王纵容侧妃亲眷屡次加害新科状元”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嫡庶有别,互为敌对也是常事,那庶子加害苏源,与诚王又有何干?”

“若非诚王纵容,那梁盛又怎敢在天子脚下行加害之事,还派人追杀苏源,企图杀人灭口?!”

“苏源乃朝廷命官,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

“诚王这些日子一直在王府禁足,又如何派人追杀苏源?归根结底,不过是那庶子自作主张罢了。”

各方各派争吵不休,金銮殿上仿佛成了菜市场,有无数只鸭子嘎嘎叫。

这时,始终沉默的崔阁老手持笏板上前:“陛下,苏源不过一从六品修撰,实在不该将此事拿到朝上,浪费诸多时间讨论。”

龙椅上,弘明帝被这群人吵得头晕。

又烦崔阁老装模作样,假公济私的做派,猛一拍龙椅。

“他可不止是从六品修撰,他还是进献天铃的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