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2 / 2)

他作为受害者,想必宋先生也能理解。

说话之间,那边郭大人已经教训完儿子,甩着大袖直喘气。

“孽子,回家再收拾你!”郭大人冷声道,又看向缩回被子里的慕蝶,“姑娘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慕蝶说话带着鼻音:“奴家多谢大人。”

妖妖调调的“奴家”二字,再次让郭大人面颊抽搐。

揪着郭连云耳朵的力道加大,就这么往外走:“诸位都散了吧,今日之事,郭某定会好生教训小儿,给这位姑娘一个名分的。”

目送着父子俩离去,众人再次议论。

“这儿子不行,当爹的还是不错的。”

“人家可是当官的,胸怀沟壑,要我说啊,这位郭公子远不如他爹。”

众人深表赞同。

苏源走出客房,面朝在场数十位围聚吃瓜的客人:“郭伯父既有此承诺,想必事情很快就会解决,打搅了诸位的雅兴,苏某在此替思源兄向诸位赔罪。”

大家连忙摆手,纷纷作鸟兽散。

一时间,屋里屋外只剩下新科进士们。

松江书院的学生神情恍惚地走出来:“真没想到郭......郭连云是这种人,以前算咱们看走眼了。”

岳坚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受害人”慕蝶姑娘。

听到这番话,意味深长来了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源闻言不语,环顾四周,寻找张剑的踪影。

找一圈没找着,遂疑惑地问:“张兄呢?”

新科进士里有好几个姓张的,这里大家都明白,苏源找的是何人。

“他好像回雅间了,走了好一会儿了。”

“话说今日之事也是凑巧,张兄把你送来这间客房,你走后郭连云又带着女人过来,险些闹出好大一个乌龙。”

苏源眯了眯眼,原来是趁乱溜了。

张剑张剑,果真是人如其名。

苏源鲜见地说了句骂人的话,有本事干坏事,怎么还心虚了。

要不是他不想掺和到郭连云这件事里,无端惹人生疑,他定要揭下张剑的一层皮。

苏源心绪流转,面上含笑:“好了,咱们不提这个,还回去喝酒吗?”

岳坚和周修相视一眼,同步摇头。

今日这事儿,简直把他们的兴致给败光了,再没有喝酒谈天的想法。

再看其他人,也都兴致缺缺。

“那就各自散了吧。”苏源看向对面的雅间,“方才太过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同张兄好好道谢,苏某先行一步。”

等进士们各自散去,岳坚和周修相携下楼。

周修低声说:“其实我觉得张剑做事也不厚道,上来二话不说就说屋里的人是苏源,太过武断。”

岳坚大掌一拍扶手,只隐晦道:“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谁也说不清,好在苏贤弟没沾上事。”

周修一开始没听懂,直到走出八品阁,倏然瞠目:“岳兄你的意思是......”

岳坚摊手:“也不过是我的猜测,张剑多少有点不对劲,或许他多少知情,才会把苏贤弟送去那间客房。”

周修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真是太可怕了!”

岳坚笑笑没说话,周家乃书香世家,里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岳家不同,亲兄弟都能为了利益打得头破血流。

他自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自然能看出其中一二猫腻。

起初他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郭连云离开,苏源问及张剑时才隐约意识到不对。

只是不明白张剑是何意图,是因为嫉妒苏源的状元身份,还是其他。

而且,他觉得苏源心如明镜,才会表现得那么镇定。

倒是出人意料。

对于岳坚的洞察,苏源一无所知。

十几个雅间挨个儿找一遍,总算在最后一间找到了张剑。

张剑背对着门,正在喝酒。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事情解决了?怎么处理的?”

“尚未解决,郭大人亲自过来,带走了郭连云。”

低沉轻缓的嗓音骤然响起,格外的熟悉。

捏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张剑还没来得及转头,苏源已经来到他面前。

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张剑,你觉得,此事如何解决才是最好?”

手腕一抖,酒液溢出杯口。

张剑咽了下口水,吐字艰难:“你......我.......我不知道。”

苏源轻嗤一声,在他身旁落座,自顾自斟酒:“其实我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总得十倍八倍反噬才行。”

张剑手一滑,小半杯酒尽数洒在衣摆上。

“郭连云想毁掉我,现在被毁的是他。”苏源轻抿一口醇香酒液,“至于你......”

张剑身体快过意识,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做,是郭连云逼我的!”

苏源眼尾微挑:“他用刀指着你了,还是拿剑挑着你了?”

张剑噎了下,索性闭嘴。

他被诚王招揽,入他阵营的事儿绝不能让苏源知道。

苏源能让郭连云中计,害得他那么惨,若是知道背后是诚王指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疯事呢。

届时他张剑不死也得脱层皮。

苏源喝完最后一口酒,看张剑跟郭连云一样表演变脸,颇为好笑。

将酒杯放到桌上,“啪嗒”一声响。

张剑缩了缩脖子,反应过来后脸色涨紫,活像个大紫茄子。

被郭连云这么一耽搁,已是傍晚时分。

苏源起身,垂眸注视着张剑:“我很期待你通过朝考,成为庶吉士的那一天。”

这句话落入张剑耳中,约等于“等你成为庶吉士,我要借机整死你”。

张剑蠕动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苏源离开,天色将暗,他才脚底发飘地走出八品阁。

还没走出多远,迎面驶来一辆载着重物的马车。

而此时张剑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苏源笑意不达眼底,淡笑着威胁他的模样,压根没注意到奔他而来的马车。

“砰——”

张剑的视角不断转换,升高又落下。

四周有人围上来,指点议论。

“赶紧送去医馆啊,这条腿骨头都出来了。”

“还有胸口呢,我怎么觉着中间都凹进去一块了。”

“这小伙子怎么看路的,那车夫都喊了这么多声,跟聋了一样,还自个儿往上撞,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赶紧把人擡上车......慢着点慢着点,没看到还在淌血吗?”

“你个婆娘话真多,都被踩成这样了,十有八.九活不成了,快慢有啥关系!”

张剑浑身都失了知觉,麻木地躺在木板上,突然很后悔。

后悔加入诚王阵营,后悔针对苏源,更后悔一次不成再来二次。

还有郭连云,他不该答应郭连云的提议,以进士相聚为由,搞这么一出。

只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

眼皮越来越沉,张剑感觉到体内血液的流失,逐渐闭上眼。

到底是京城,信息流通速度远高于凤阳府。

苏源乘马车回春宁胡同,一路好几次听见有人谈论此事,言语间满是鄙屑。

“真给宋大儒丢脸,干什么不好,非要把妓子带到酒楼去,真当八品阁是春香阁那等腌臜地儿?”

“只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宋大儒可是教导过陛下的,郭连云不也做尽茍且之事。”

“我说这姓郭的骨子里就不是个东西,再来十个宋大儒教也教不好。”

“我听说本来大家都以为那屋里跟花魁睡觉的是苏状元,那嚷嚷声老大了,结果人苏状元出去溜达了,被那两个不要脸的占了地儿。”

“诶呦你们可别再提了,这事真够恶心,再说下去我今晚都不想吃晚饭了。”

马车驶过,将议论声甩在身后。

苏源揉了揉眉心,缓缓阖眸。

今天下午又是装醉又是跳窗,真是搞得他心力交瘁,无比疲乏。

回到小院也没再吃饭,只喝了口汤,洗漱后看了几页书,就潦草睡下。

次日一早,苏源起身晨练。

卢氏买菜回来,苏源刚好洗完澡出来,就顺口说:“公子,奴婢卖菜的时候听人谈起昨天八品阁的事,说是有进士被马车撞死了。”

苏源喝水的动作一顿:“知道是谁吗?”

卢氏摇头:“奴婢就听了一耳朵,不晓得那进士姓甚名谁。”

苏源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寒窗苦读数年,却在这时意外身亡,苏源只能表示遗憾。

下午,苏源带着礼前去拜访宋觉。

宋觉虽是宋家长辈,却没住在宋府,而是和妻子住在外面。

一路走来,人声鼎沸,叫卖声不断。

马车穿过悠静的胡同,在一座三进院子前停下。

苏源上前叩门,两轻一重。

刚敲了两下,里头传来吆喝声:“来了来了!”

苏源立马收手,肃然而立。

长有青苔的木门敞开,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你是?”

苏源拱手道:“晚辈苏源,前来拜访宋先生。”

妇人慈和笑着:“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

苏源正要擡步,身后传来悲怆的哭声:“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