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相较,高下立现。
后面两场的文章更是徜徉恣肆,令人拍案叫绝。
程阳越往下看,越是心惊,若不是亲眼目睹,他真不敢相信这些文字出自比他小了整整五岁的梁源之手。
程阳面朝向梁源,深深作了一揖,为自己的肮脏心思,为梁源的高才硕学:“梁弟当得这府案首之名,阳自愧不如。”
黄玉刁难自己,梁源不会牵扯到旁人身上,故而淡然一笑:“若有机会,源希望能与程兄探讨一番。”
程阳自无不应,甚至期待起来,沉吟片刻:“不若明日梁弟前来府上,与阳一同探讨?”
“不了。”梁源婉拒道,温和一笑,“明日是我的生辰,我和我娘说好了,明儿一早她要给我做长寿面的。”
梁源对外从不掩饰自己和苏慧兰的母子亲情,提及他娘时,原本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无端变得真实许多。
程阳歉意一笑:“既然如此,那下次有机会再探讨一二。”
梁源含笑应下:“自然。”
这时,木板墙前的众人已经看过了梁源的文章,一个个怔然立在原处,鸦雀无声。
黄玉更是宛如掐了脖子的鸡,脸色涨红,眼神闪烁,羞恼与嫉妒来回变幻着。
他试图趁人不注意偷溜,奈何林璋不给他机会:“黄玉,你现在觉得梁源的案首之名是否实至名归?”
所有人刷一下看过来,黄玉不禁脚趾抠地,死死盯着地面:“……是。”
林璋一整宽袖,淡声道:“日后本官还望你能谨言慎行,再有下次,本官便上报朝廷,革除了你的功名。”
虽然梁源的文章写得的确不错,可他不过一个被除族的县令之子,黄玉即便嘴上应承,心里却看不上他,心不甘情不愿的。
可是林璋这话一出,黄玉浑身一震,原本的不以为意彻底被恐惧所取代。
他爹是程通判的下属,不过一七品官,若他被革除功名,他爹能用大棒锤死他。
黄玉暗自咬牙,面朝向梁源,垂着头作揖:“梁弟,是我不该,还望你能原谅则个。”
黄玉这番行径可不是私塾里的小打小闹,暗戳戳教训一番这事就过去了,故而梁源只冷淡应了声:“希望你下次不要像冤枉我这般,再让他人蒙上不明之冤。”
谁都明白,如果考试作弊这顶帽子真戴实了,梁源就彻底毁了,因此梁源这么说,也没人觉得他过分,反倒觉得他耿直实诚。
于是乎,继灵璧县学子给梁源宽厚大度的评价,梁源又多了个耿直实诚的名声。
林璋今日也是与师兄在考棚对面的酒楼吃酒,顺便临窗遥望考生放榜的盛况,没料到会遇见这一出。
他向来爱惜人才,眼瞅着梁源被诬陷,就忍不住跑下来,亲自替梁源澄清。
如今大家心服口服,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林璋一挥袖,扬声道:“好了,既然都看完榜了,都散了吧。”
众人齐声应是。
等林璋走回酒楼,黄玉厚着脸皮上前,同程阳道喜:“恭喜程兄,考取了甲等第二。”
然而在见识到黄玉对梁源的死咬不放后,程阳并不太想与他有过多的接触,只淡淡应了声,再无其他。
黄玉面皮再一次涨红,也顾不上讨好他爹上峰之子,甩袖离去。
路过梁源时,脚步突然顿住,笑容满是恶意:“你如今得了两次案首,十一岁的童生,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因嫉妒陷害庶弟被除族的事,朝廷可不会录用一个品性恶劣之人为官。”
黄玉这话说得不好听,却是中肯有理的。
自从府试前夜做了那一场梦,梁源只要空闲下来,就在思考该如何洗脱污名。
既然他被除族有极大可能是梁盛母子俩的计谋,那么只需找到强有力的证据,澄清一切便可。
对此,梁源泰然自若,不予理会。
黄玉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程阳毕竟与梁源不算熟稔,留在此处也是尴尬,便随意找了个借口,径自离去了。
梁源站在树荫下,等方东看完回来,那边林璋回到酒楼的雅间,坐下后拿起酒壶,眉头一挑:“师兄你到底趁我不在喝了多少酒,这壶酒都快见底了。”
庞诩心虚地摸了下鼻尖,试图转移话题:“你刚才下去,事情解决得如何了?”
林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酌一口:“发现一个不错的苗子,文章写得不错,为人处世……也勉强还行。”
庞诩来了精神,他这师弟可是出了名的挑剔,竟有人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哦?说来听听。”
林璋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与庞诩:“当初那灵璧县县令大义灭亲,将嫡子除族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争气,连得两次案首。”
“两次案首?”庞诩喝一口酒,“年岁应该不小了吧?”
“非也,那梁源如今也才十一岁,且前十年一直处于痴傻状态。”
庞诩深吸一口气,自个儿被酒液给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十、十一岁?”
林璋颔首:“我听他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明日才满十一周岁。”
庞诩:“……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十一岁的童生还算罕见,但不是没有,可是痴傻多年,仅用了一年时间就考取童生功名的,放眼整个靖朝也就梁源这么一位。
这可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林璋深以为然,又道:“我只是担心,他若是有朝一日得以入朝为官,那些流言蜚语会成为打压他的名头。”
随后他又将传言中梁源陷害童生庶弟的事说与庞诩。
“梁守海此人为官无功无过,只是与本地商户牵扯太深。”
庞诩眸色微深:“若陛下真打算实施新政,梁守海这样的人就是头一批要被处理的。”
林璋不可置否,再次端起酒杯:“好了不说他们了,师兄既已完成陛下交托任务,便趁早回京罢。”
庞诩正有此意,斟满酒,二人双双举杯,一饮而尽。
其他考生陆续离开,方东将梁源的文章来来回回读了两遍,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他一把握住梁源的手,按捺不住的激动:“源弟,你那句‘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极好,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唉唉,我回去还得多加练习,这一到考试的时候,好些平日里惯用的词句都给忘了……”
梁源忍俊不禁,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方兄已经很不错了,你我继续努力便是。”
他能拿下案首之名,除去勤勉刻苦,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历经两世。
程阳本身出身富贵之家,又有亲爹教导,教育资源远高于多数人,方东能在十三岁有此成就,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方东也很满足,在参加县试之前,他甚至想着能在四十岁之前考上进士,再外放为官就人生圆满了,届时让他娘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谁知这两次考试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生出了更多的期待。
方东越想越激动,再次双拳紧握:“源弟咱们赶紧回去吧。”
早些回去,就能早些进入状态,开始学习!
他今晚要挑灯夜读!
梁源欣然应允:“我也正有此意。”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好消息分享给他娘。
二人连走带跑回了客栈,拎起提前收拾好的包袱,与几位同窗打声招呼,先一步回杨河镇了。
路过泰兴赌坊,两人悄咪咪进去领了银子,揣进兜里直奔府城门口跑去。
牛车慢悠悠行驶了大半日,途中梁源甚至撑着脑袋小眯了一会儿,才在日落前抵达目的地。
时候已经不早了,想必私塾已经放课,他二人就没打算再过去,等明日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季先生。
两人一道去了杨河点心铺,苏慧兰和刘兰心都在忙活着。
一看见源哥儿从府城回来,苏慧兰也顾不上做生意了,送走最后几位客人,关了铺子。
两位母亲已经从各自的儿子口中得知他们府试的成绩,相视一眼,眼中尽是狂喜,几乎是同步落下眼泪。
喜极而泣也不过如此了。
梁源和方东连忙在身上翻找出方巾,为她们擦拭眼泪。
刘兰心看了眼天色,已经不早了,便提出告辞。
这还是方东头一回来铺子上,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苏慧兰就包了一大包点心,让他带回去。
方东推脱不得,只得收下,母子二人去寻牛车。
梁源并苏慧兰去了后院,苏慧兰胡乱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所以源哥儿现在是童生了?”
梁源点头:“对,我现在已经是童生了。”
“童生好啊,童生极好,源哥儿真给娘争气,娘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苏慧兰边说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扑簌簌往下落。
曾几何时,她只希望源哥儿能平安顺遂度过一生,不被梁守海嫌弃,甚至抛弃。
后来她离开了梁家,没多久源哥儿也被撵了出来。
面对看不清的未来,她也曾彷徨恐惧过,谁知源哥儿烧了一夜后,竟奇迹般的好了。
后来啊,源哥儿靠自己考入私塾,又很快成了县案首,如今更是一举拿下府案首。
童生功名,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当初梁守海不正是为了梁盛那个已经考了童生的庶出玩意儿,才任由云秀和府里的下人怠慢源哥儿么?
现在源哥儿也成了童生,还接连两次得了案首,可比梁盛厉害得多,不知梁守海是否后悔当初的决定。
不过后悔也没用,源哥儿是她儿子,他梁守海屁也不是,压根不配做源哥儿的父亲。
梁源见状,心道不好,连忙打开书箱,翻找出存钱的小布袋,取出个东西,递到苏慧兰面前:“娘看看这是什么。”
苏慧兰自幼被她爹教得很好,性情坚韧,当初与梁守海闹翻了也不曾自怨自艾,只是担心源哥儿一人留在梁家,这回也是难忍激动才会放声大哭。
梁源有意转移话题,苏慧兰便顺势止住眼泪,待看清接过来的东西是什么,眼睛倏地睁大:“这这这......一百两?”
梁源暗暗松一口气,将这一百两银票的由来解释一遍。
苏慧兰又把银票塞回到梁源手中,指了指他那小布袋:“既是你凭自己的本事赢来的,娘也不要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吧。”
梁源也正有此意,只是方才见苏慧兰大喜大悲,想着拿它讨苏慧兰开心。
一百两银子和他娘,他肯定毫不犹豫选后者了。
他也没跟苏慧兰客气,把银票重新放回存钱的小布袋里,跟在他娘身后进了厨房:“娘今晚咱们吃啥?”
苏慧兰揭开锅盖,侧身好让梁源看得仔细:“娘早上去肉铺买了肉和排骨各一斤,回来又看见路边有卖鱼的,正好烧汤喝。”
她之前听源哥儿说了一嘴,鲫鱼豆腐汤很有营养,今儿早上恰好看到鲫鱼,就买了一条回来。
梁源张嘴就来:“辛苦娘了,正好咱俩一人一碗汤。”
鱼汤炖了有一会儿了,鱼肉软烂,嫩生生的豆腐浸没在奶白的鱼汤里,瞧着格外有食欲。
“好好好,我晓得了。”苏慧兰坐在灶膛前,挥手赶人,“你赶紧出去歇着,这几日累坏了吧,非不让娘跟你一块去,一个人又要学习又忙吃的喝的......”
苏慧兰握着火叉挑起上方的柴火,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字里行间满是关切与心疼。
梁源无法,只得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四菜一汤上桌,母子二人面对面坐下。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三荤两素,是以前都不曾有过的,主要是为了庆祝梁源顺利通过县试和府试,获得童生功名。
梁源特意去厨房拿了汤匙,舀了两碗鱼汤,一人各一碗。
饭桌上也不存在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和着傍晚间的习习春风,他俩边吃边谈,从隔壁掌柜家的小孙子,说到福水村庄稼的长势,气氛温馨极了。
吃完饭,一切收拾妥当,梁源洗漱上了床。
府试已经告一段落,院试要等到两年后,今夜梁源给自己放了个假,就着油灯翻看从唐胤那儿借来的闲书,权当放松一二。
刚到亥时,梁源打个哈欠,熄了油灯躺下,阖目入睡。
月夜寂静,唯有虫鸣窸窣,院子里的榆树树叶沙沙作响,二者交织,奏成一曲悠扬而又和谐的乐章。
伴着这曲调,梁源自然一夜好眠。
殊不知,这一夜有人因为他彻夜难眠。
灵璧县,梁府。
梁守海的书房一直亮着灯,管家守在门外已经许久,却不见屋里有任何的动静。
傍晚时老爷得知前头那位源少爷再一次得了案首,有了童生功名,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进门前管家曾觑了眼梁守海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风雨欲来令人心惊。
跺了跺僵直发麻的双腿,管家小心翼翼地敲门:“老爷,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明儿一早还得去县衙呢。”
过了好半晌,书房内才响起梁守海的声音:“知道了,你且先回去。”
管家麻溜回了自己住处,约摸一刻钟后,伴随着“咯吱”一声,梁守海开门走了出来。
擡目望向空中躲在云层后的弯月,梁守海打消了去云秀屋里的念头,脚步一转,去了梁盛的院子。
不出他所料,梁盛早已熄灯入睡了。
“砰——”
梁守海莫名怒从中来,一脚踹开房门,惊得睡在外间的小厮一个激灵,摔到了地上。
“谁啊大晚上的,不知道……”小厮一骨碌爬起来,正要发脾气,待看清门口之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爷?”
梁守海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进内间。
梁盛也已被方才的动静给闹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一脸睡意朦胧。
他刚才正在做梦,梦里梁源狠狠嘲笑着他,说他被父亲疼爱又如何,还不是考得没他好。
陡然被惊醒,又心中郁闷,梁盛怏怏道:“爹您这是干什么?”
梁守海上前一把掀开他的被褥,冷声问道:“谁让你这么早睡的?”
梁盛愣住,擡起双眼:“什、什么?”
梁守海见他满脸迷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质问道:“这才亥时不到,你为何这么早就放下书本,上床歇息了?”
梁盛缩了下脚,不明白梁守海因何发作,讷讷道:“儿子不是一直都这么早......”
话未说完,就被梁守海无情打断:“人家都读书读到半夜,你却天黑没多久就睡了,难怪你考不上案首!”
梁守海的话像是一柄利刃,重重扎在梁盛心头,他鼻子一酸,语气里带上了哭腔:“爹是不是觉得我没和大哥一样考中县案首府案首,让您丢脸了?”
平日里就算梁盛只是难过了一瞬,梁守海都心疼得不行,放下手上一切的事务耐心安抚。
而这次,他只负手立在床前,沉默冷硬。
父子二人素来亲近,梁盛怎会不知梁守海的沉默就是默认,他死死掐着手心,羞耻与委屈让他一时脑热,直言道:“若您真觉得我不好,不如您再认回大哥好了!”
“啪——”
梁守海只是表面温润,实则控制欲非常强,何时被人这般忤逆讽刺过,当即怒不可遏,一巴掌甩了过去。
梁盛被打得偏过脸,几个呼吸间脸上就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掌印。
先是因为他习惯性早睡而训斥他,紧接着又因他一时羞愤口不择言,直接对他动了手。
梁盛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而下,霎时间卸去浑身的力气,真如那蔫巴巴的落汤鸡一样。
他嘴唇颤抖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爹你打我?”
梁守海方才也是一时气急,打完就后悔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蜷了蜷,面上依旧一派冷凝之色:“我是你爹,当爹的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起来读书,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你写完三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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