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去寒篇(十二(2 / 2)

“妖女!对,绝对是妖女的作为。”有人像是大悟,“这妖女好狠的心,连自己亲爹都能狠下毒手。”

那老者再次请求:“大人,请你就把姜大丫交给我们八里村。”

九湘看着这群人不去寻找大夫,而是将一切问题都推到姜增辛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只觉得可笑。

在这个电光石火间,九湘突然想起书中记载的一些内容。

元康二十六年,松木县八里村爆发疫情,短短数日蔓延整个县城。

幸运的是,当地官员及时上报,男帝及时派遣人手和运输药材,力挽狂澜,这才避免了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松木县八里村,正是九湘现在所处的位置。

而姜去寒,好像对这场疫病早有所料,九湘想到了姜去寒所提及的暴雨。

“我看了他们的脉象。”

姜去寒解答九湘的问题:“昨日在人群中,有几个人的脉象与常人不同。常人的脉藏于皮肉腠理间,需要摸上去才知道它是什么脉象,然后根据脉象和其它表现诊断病症。那几个人仅用血肉之眼就可以看出脉管大如葱管,跳动间又如波涛汹涌,来盛去衰,这是热邪积于体内的表现。”

“他们的眼底泛黄,眼角有痕,嘴唇发干、泛白,而且不止一个人是这样,是好些个人都这样,这很反常,绝对不是地域病症,我心中便有了推测。”

“昨日又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体内的热遇到了寒冷之气,更壅塞体内,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爆发出来。同时,病邪之气也会入侵那些才感染了寒气、体内的正气还未恢复的人。”

姜去寒平静地下了论断:“今日开始,病疫会爆发。”

“原来如此。”

九湘对姜去寒心生钦佩,“难怪当日那么多人站出来为你求情,你的医术果然非同常人。你又是怎么知道昨日夜间会下暴雨?”

姜去寒看了一眼九湘,视线又落在了姜增辛身上,她像是劝告般:“自古以来,医家都受人尊敬,这是因为医家是所有行当中最难的一个。天文、地理、算术、八卦、五行,就算不精通,也得比旁人多了解一些,读书更不必多说。

“如此一来,医家可以根据地形而推测当地人会得什么病,再根据天气的变化,而为即将到来的疾病准备药材。说远一点,也可以根据这些推测出哪里有疫情,并提前做出防治之法。”

“根据天象推测晚上会下暴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姜增辛正在地面上写字,在姜去寒开口时,她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崇拜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姜去寒。

等姜去寒说完,她没有被吓退,反而认真道:“我也会像去寒姐姐你一样厉害。”

正如姜去寒所猜测的那般,接下来的几天内,发热的人越来越多,这是疫病开始爆发的征兆。

起初男县令还以为是偶然现象,以为是八里村的那几个刁民,想要把人讨回去想出的计策。直到这几日发热人数越来越多,他不才放下原先的猜测,开始正视这件事。

县里面的所有大夫近来都忙到脚不沾地,起初遇见这些有发热病症的人,他们把过脉之后,正常开方,并没有当做一回事。

直到发现药方对大部分人无效、而病人越来越多,就连医馆的人也得了这种病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是疫病。

疫病是一件大事,这关于成千上万的人的性命,发现此事的人第一时间告知县令。

男县令听后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还不如让八里村的那些人造反,他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只要及时镇压,过后还会有奖赏,就算惩罚,最多也只是扣除一年俸禄。

可是疫病,不管民众最终死伤如何,他的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疫病这个消息是瞒不住的,一经传出,松木县上上下下都变成了才煮开的水,沸腾起来,众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死而复生的姜增辛。

关于姜增辛是带来疫病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直到第一个人的死亡。

这死亡像是拨动了什么机关,使得百姓都聚集在县衙外,这次不只是八里村,还有其它村子里的人。他们要求男县令将罪魁祸首姜增辛沉塘或是烧死,他们以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去除他们身上的病邪。

“她会给我们带来霉运。”

“一定是她给我们带来的疫病。”

男县令也想起被他关在牢中忘记了的姜增辛和姜去寒,他敲着桌子,考虑要不要把姜增辛等几个人带出去,让众人处理掉她们。

男县令其实并不想把她们送出去。

若是送出去,不就是在告诉这些刁民,只要在府衙门口闹上一闹,他们就可以从官府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吗?今日他们只是要几个人,明日他们要的是什么,可就未知了。

不能惯着这群人。

最了解男县令的莫过于朝夕相处的师爷,他看一眼,就知道男县令心中是怎么想的。

师爷道:“不如直接告诉这些人,那几个人并非是妖怪,左右不过大人您一句话的事儿,又能驱散这群刁民。”

这个方法倒是正中男县令的下怀。

他整理官袍,戴上官帽,迎着众人急迫的视线,缓缓开口:“经过本官几日下来的调查,姜增辛与姜去寒二人并非是妖女,她们是人。”

“本官不能把她们交给你们。”

“这……”

县令毕竟是朝廷官员,是普通百姓所惧怕的对象,他话音刚落,声势浩大的民众就沉寂下来,有人小声问道:“大人你说的是真的吗?”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男县令十分满意,遭到逼迫的铁青面色稍霁,“姜去寒姑娘的医术这几日本官找了十来个人见证过,确有其事。”

若九湘在场,定是啼笑皆非。

泰阴县的县令为了一己之私,说姜去寒是妖女;而松木县的县令同样是为了一己之私,说姜去寒不是妖女。

是与不是,从来都不是姜去寒所能决定的。

眼见着众人慢慢散去,男县令转身走进府衙,忍不住怒斥:“一群刁民!”

这群刁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逼迫于他,真以为他是棉花做的人,没有脾性吗。

师爷战战兢兢地凑近,“大人,那些大夫们对眼下的疫病束手无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男县令怒骂那些大夫:“一群饭桶。”

说到此,他想到了什么,问道:“太守和知府大人可有回信?”

自疫病出现之日起,他便给同样管辖着松木县的太守和知府写了信,告知松木县的真实情况。

师爷道:“没有。”

“可派人催过?”

师爷愈发愁眉苦脸:“催过,可是那边没有答复。依小人之见,那两位大人物多半是怕惹祸上身。”

疫病爆发,他这个松木县的县令难逃责罚,同样管辖着松木县的太守和知府也难逃责罚。此刻装死,到时把事情推到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身上,也是一个脱身之策。

师爷忧心忡忡:“大人,不如写信告知朝廷?只是,到时那两位难免会怪罪下来。”

“写。”男县令道。

知府和太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写的信全都石沉大海。

临边的几个县一听说有疫情,就将道路封闭,隔绝了与松木县的往来,如今的松木县像是一块被遗弃的地方。

在刚刚的一瞬间,县令不是没有想过,若抛弃官位逃离此地,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后半生就要不断逃亡,子孙后辈永远擡不起头来。

男县令当机立断:“为今之计,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等待朝廷回信和援助的时间里,接疫病一天比一天的严重,有一半多的人的都出了高热的症状,死去的人比去年一整年死的人都多。

焦头烂额之际,男县令想起了当日在大堂中央,姜去寒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

“我是医家。”

要不问问她有什么方法?

这个念头诞生之际,便被他摇头否定,女人怎么可能会行医?

松木县的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说不定就是她们三人从其它地方带来的。就算不是她们三人带来的,也肯定与她们有着密切的关系。

他自言自语:“难道,真与妖女的身份有些瓜葛?”

正在他准备让衙役把姜去寒等三人带出来好好审问时,他终于收到了京城的信。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信并不是朝廷送来的,而是他昔日的同僚寄来的,多半又是什么话家常的内容。

男县令本不想看,一想到这信也是被快马加鞭送来的,他连忙拆开,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脸色一白。

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你多保重。

在这张信纸。

近来京城形式发生了变化,高龄五十八的定安长公主终于按捺不住利爪,暗中逼宫皇位,朝中半数官员在无形中都成了她的人,其中数王清莞和谢红叶这俩人最闹腾。

男帝与她对峙日久,胜负未知。

如今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谨言慎行,无人敢将你的信封递给陛下,怕触怒霉头,惹恼陛下。近来触陛下和长公主霉头的好几个人,都被寻了个由头贬官抄家。

兄,你多保重。

男县令将手上的信揉成一团丢了出去,他现在的脑子里如乱麻一般,那几个老太婆到底是要做什么,就算逼宫就不能多等一些日子吗,怎么好死不死的把日子选在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难怪送给太守和知府的信全都石沉大海,难怪身边的县城都禁止松木县的人进入,原来是早就知道了朝廷发生的事情。

师爷将信团拆开,面色更是苍白,“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县令沉下脸,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把全县所有的医者都聚集起来,研究疫病。一日不研究出个结果,他们就一日别想离开。”

这个消息令九湘感到意外,转念一想,又全在情理之中。

书中,正因是朝廷及时出手,才避免了松木县变成凄惨之地。

现在却因为定安长公主等人的插手,改变了书中所记载的历史走向,朝廷那边一时顾及不到此处,因而也不会像书中一般,及时派遣大夫和运输草药过来,这松木县倒是真成了一个废弃、无人问津之地。

姜去寒得知这个消息不算惊讶,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定安长公主果然在谋划那个位置。”

“定安长公主、王清莞大人、谢红叶将军,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若不是谋划那个位置的话,很难令人相信她们只是好奇朝堂之事。”

“不过,这件事确实挺令我意外的。”

姜去寒神色淡如山水:“我本来以为,朝廷知道了松木县的疫情后,会派遣一些大夫过来解决此事。我已经想好那些人会为疫病开出什么方子,上面都会用些什么药。现在看来,倒是我想的有些多了。”

姜增辛道:“去寒姐姐,你是觉得朝廷派来的大夫解决不了这疫病吗?”

柴升阳替姜去寒解说:“并非如此。朝廷派来的大夫,多半都是御医。他们的医术,可不是这些寻常大夫所能比拟的。”

这些大夫的医术一般,朝廷又无法派遣御医来。姜去寒若是想要以医家的身份立名,眼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九湘摸不着姜去寒的想法,干脆问了出来:“你是怎么想的?”

那边县令前脚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后脚就听见衙役来报:“那些刁民又在县衙门口聚起来了。这次人数很多,也很蛮横,试图闯进大牢,说是……说是要杀死那几个妖女。”

县令当日的话只是打退了部分人的想法,随着疫病越来越严重,死的人越来越多,大部分人再一次将矛头对准姜增辛。

再一次被逼迫,男县令已经没了前几日的愤怒,师爷见他态度不似之前那般坚硬,忙凑到他身前低声劝说:“不如将牢中的那几个人……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大人若是早早地顺从民意,把那三个人烧死,或许疫病早已消失。

师爷语气笃定:“那三个人妖女前脚刚一出现,我们县后脚就爆发疫情。就算不是她们带来的,也跟她们有点关系。”

这句话倒是与男县令曾经的想法汇在了一起,也与县衙外,那些一心想要杀死姜去寒等三人的百姓想法一致。

见男县令不说话,师爷以为他还心怀不忍,继续劝说道:“大人,你别再犹豫了。”

男县令出去时,有人正叫着号子,示意众人随着他的号子行动,另有人正在高喊:“县令大人要护着那几个妖女,不肯动手,那我们亲自动手。”

放眼望去,男县令也是第一次察觉,原来松木县有这么多的人。

众人将视线都放在了他身上,这时的众人大有县令不同意,他们便冲进去的架势:“大人,那三个妖女真的不能再留了。若是继续留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在接触空气之际,就变成了一把尖刀,想着男县令的心尖而去。松木县若是再没有寻求到解决之法,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为了让这场疫病康复,也是为了平息这些躁动的百姓。

“快快快。”

见到男县令这次没有反对,众人连忙将准备的柴火找了个平地堆了起来。

他们无暇挑选一个良辰吉时,他们现在只想那几个妖女死。上一次沉塘没有杀死那个妖女,这一次他们必须看着妖女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要看着她们变成飞灰,永远没有复生的可能。

“什么?”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县令揪住了衙役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给本官再说一遍!”

“回大人,牢、牢中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