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篇之王清莞(2 / 2)

进入眼帘的,赫然就是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姜知彰。

王清莞被安排到了她丈夫原先所在的位置上,九湘盘着腿,坐在王清莞身侧。姜家人就在她们的对面,从她们这个角度,可以将面色发白的姜家人瞧个清清楚楚。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刚刚发生了王清莞的事情,他们很难不怀疑姜知彰也有着同样的心思。

九湘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心中有鬼才怕鬼。

九湘方才出去的时候,姜知彰正如那两个宫人说的那样,被拦在宫门外。

为了迅速回到王清莞身边,九湘将几个挡路鬼分开后直接拽着一身狼狈的姜知彰,飞奔着就往跑了回来,速度之快,一路上吓坏了好些人——在她们眼里,姜知彰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向前奔去。

姜知彰自己也吓了个半死。

到了殿门口九湘才松开了攥着姜知彰胳膊的手。她已经将路带到了这里,剩下的是姜知彰自己的事情。

姜知彰最初还有点迟疑,在被众人察觉后她快步上前,恰好跪在了王清莞方才跪着的地方,紧张之下的她显得手足无措:“参见陛下,臣臣臣女有事要要说。”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王清莞悄悄地在九湘手上写下了一个“姜”字,指的是姜知彰,算是回答方才九湘的问题。

九湘没有否认:“我刚刚出去就是把她带进来的,我还以为她不会来了。”

王清莞弯起唇角,她不可能完全看走眼。

一连损失了三个臣子,男帝脸色本来就差,看见姜知彰后他更是怒不可遏,擡手一挥,桌子上摆放着的美味佳肴全都滚落地面。

在瓷片与地面相撞后产生的碎裂声中,能听见男帝散发着火气的声音:“这里是长公主的大寿还是朕的御书房?怎么各个都有事要告?”

被天子之威压制住的姜知彰差点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她胆子本来就小,禁不得吓。

犹豫片刻后她上半身猛地压向地面,身子低到像是要钻进土里。眼睛紧闭,烂熟于心的话从她口中如同飞奔的马样迅速跑了出来,速度快到像是在念经。

想将她带下来的姜家人终是迟了一步。

离开府中的时候姜知彰就害怕了,犹豫之后她决定前往皇宫;在皇宫门口被拦下来时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又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拽进来,飞到了她本打算来的目的地。

宫殿巍峨高大,衬托得她更为渺小,退缩之意比在宫门口时还要强烈。

但后面是从宫门口跑过来的追兵,她擅闯皇宫肯定要受责罚,据说是死罪;前面是宫殿,她当众将一切都说出来估计也跟当初的王清莞一样,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退是死,进是死。

不如闭着眼睛闯一闯。

太可怕了。

怎么会这么可怕。

姜知彰害怕到不敢睁开眼睛,生怕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把悬在头顶、即将让她身首异处的大刀。

姜知彰趴在地上抖得比刚才说话时还要明显。

她现在想的是,王清莞也太值得倾佩了,这种事居然还想干第二次,她绝对不想在体验第二次了。

傻子才来第二次。

这姑娘怎么会如此有趣,九湘在一旁乐得笑了出来,同时也有几分钦佩,“她胆子这么小,却能做到这一步,真是为难她了。”

王清莞对此很是赞同。

王清莞在脑中回想着自己当年,但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记得大殿的殿顶有时候特别高,高的时候她的胆气能冲上云霄;有时候特别矮,矮到她以为那殿顶会将她狠狠地压在

周围的人有时候距离她特别远,有时候又特别近,远的时候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近的时候他们的声音是在她耳边炸响的。

那一日的天好像有很多沙尘,灰蒙蒙的,好像必须得提着灯才能探清这世上的路,她的手上恰好没有灯……

今天这场寿宴是为定安长公主准备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又连着处罚了好几个人,这不是个吉利之象。

但主人公并不生气,她出乎意料地善解人意,令不少人大跌眼镜:“皇兄何必震怒,她们既然能闹到你面前,肯定被逼的无路可走,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说完,她问大殿中央跪着的少年:“你叫姜知彰?”

不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有些诧异,定安长公主以往可不是这么好脾气的性子。想到她突然成为孤家寡人,或许是这个原因而性情大变,也不是不能理解。

少年姜知彰悄咪咪地将眼睛扒拉出一条缝儿,将周围扫了一圈儿只能看到各式的案几,看不到说话的人。

她只能不停地点头,说话如蚊呐一般:“是。”

定安追问:“你刚刚所说全都是真的?”

姜知彰心中摸不着底,说话的人是谁啊,是帮她的吗?姜知彰将声音擡高了一点,尽管在众人听来还是很低:“臣女所言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姜家人面上呈现出灰败之色。

自姜知彰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预测到自己会落入这种境地,定安长公主盯他们跟盯一块肥肉似的,如今肥肉自己送上来,不一口吞掉的话就不是长公主了。

定安对姜知彰有点印象,王清莞当初递上来的名单上,就有她的名字。这个小姑娘是很胆小,但胜在有什么答什么,这给定安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点点头,这才看向姜家所在的地方,声音冷了下来,不复与姜知彰交谈时的和蔼:“小姑娘方才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吗?”

哪里还敢否认?血淋淋的例子就在前面。

当众被问罪,姜知彰的父亲觉得面上火辣辣的,有些无地自容:“臣在此事上确实做得不对,欺瞒了陛下和公主,小女所言,字字属实。”

既然无法躲过去,不如痛痛快快地承认,惩罚估计也不会像之前几人那么严格。陛下先前意欲除掉王清莞,才提出了五十大板,后面被王清莞利用才是那个下场。

定安长公主点点头,对姜知彰父亲的识相有点遗憾,“小姑娘,你想如何惩罚欺负你的父亲和弟弟?”

定安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姜知彰。

什么惩罚对定安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自他承认的这一刻起,就意味着朝中自此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尽管有些事是众所周知的,但揭发了和没有揭发,曝光了和没有曝光,二者的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姜知彰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刚刚是不是听见父亲承认了?

不知道前情的姜知彰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东西,一时间忘了回定安长公主的话。

等回过神时,她拔萝卜似的将自己的头拔出来,将四周扫荡了一圈后锁定了定安长公主。

看着定安长公主颇似邻家老人的模样,姜知彰的紧张感倏地退了大半,她有些犹豫:“我?”

定安长公主笑眯眯地:“是你。”

姜知彰没想过这件事会成功,她是抱着一定会失败的念头来的。一时间她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她可真没想过该怎么惩罚父亲和兄弟他们。

许是知道自己安全,姜知彰彻底直起上半身,但话语间还是有些畏缩:“让他们亲自给我道歉。”

让他们亲自给我道歉。

九湘不动声色地瞧了王清莞一眼,若她没有记错,王清莞十三岁的那一年,曾说过和这句大差不差的话。

九湘想到的东西,作为亲历者的王清莞自然也想到了。

当初她多么天真,天真地认为弟弟会跟自己道歉,会认为这世上存在着公平正义,天真地认为这世间没有黑暗,就算有黑暗也会被很快除去。

姜知彰就是她的过去。

这个惩罚方式令定安长公主有些意外,诧异过后就应了下来:“姜大人,你觉得呢?”

这就解决了?

姜知彰觉得自己脑子晕晕乎乎的,她怀疑自己还在梦境中,没有醒过来。

父亲怎么可能会承认他的错误?他之前分明还在训诫她。

这件事又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解决?若是简单,王清莞当初怎么会失败,这么多年站出来的又怎么会只有一个王清莞?

还有她是怎么从宫门口跑到这里来的,好像有个东西拽着她?

姜知彰有太多疑问了,一时间想不明白。

王清莞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丝不易发现的羡慕被她藏在了眼底的最深处。同时又觉得庆幸,与她过去经历极为相似的姜知彰,没有步入她的后尘。

九湘道:“我之前给她送信的时候,怎么没察觉到她的胆子这么小?”

大庭广众之下,王清莞不便应声。她想告诉九湘,姜知彰的诗和她的人一模一样。

姜知彰的诗像是百花盛开一样艳丽,处处迷惑你的眼睛,让你找不到她的真正心绪。只要你走到百花的背面,才可以将她的性格揣摩个清清楚楚。

姜知彰如她的诗一般,小心谨慎之下,藏着一颗强大的心,这是王清莞选定她的理由。

定安长公主在姜知彰父亲道歉结束后吩咐左右,“给我身边铺个垫子,让这个姜家小姑娘坐过来,我一看见她就觉得亲近。”

众人有点羡慕姜知彰的好运,贸然闯进皇宫还被没有被问罪,又入得了定安长公主的眼缘。定安长公主如今孤身一个,或许会把这个姜知彰养在身边。

得长公主教养,这是多么大的福气。

思绪翻滚中,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离开位置,跪在了原先跪着王清莞和姜知彰的地方。

或许是想像王清莞和姜知彰那样,为自己谋不平;又或许是羡慕姜知彰入得了长公主的眼,也想出来试试。

总之,她们跪在了那里。

一人率先出声:“臣女请陛下和长公主做主,臣女也曾被家人逼迫……”

男帝在处理姜知彰这件事情中,除过最开始怒火冲天以外,其余时候始终保持缄默。

但在看见几个人又站出来学着王清莞和姜知彰那样跪下来时,他不愿再憋着自己:“一个两个这样,三个四个这样,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这里是可以击鼓鸣冤的衙门吗?

今天发生的一切事简直是荒唐!荒唐透顶!

他身为一国之君,先是被王清莞那个女人明里暗里地威胁,一时不慎被她掌控,处置了他向来尊敬的几个臣子,这是什么?

这是在说他眼光不成,这是在打他的脸!

后面又有一个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小丫头学王清莞申冤,这也就算了,毕竟才承受丧子之痛的定安对这个小丫头颇有好感,他也就由着过去了。

但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他斥骂道:“给朕滚下去!”

男帝脸色气得发红,白发颤颤巍巍地从帽子中钻出来了一缕,挂在脸边,看起来像是一个打了败仗后恼羞成怒的人。

皇后和定安长公主脸上的皱纹看起来一样多,不同的是,她的皱纹间写满了慈悲和仁厚,像能包容世间万物,而定安与她截然相反,脸上全无这些东西。

只见她站起身,轻轻抚着男帝的背,“陛下息怒。”

男帝的面色因这一句劝说而面色变缓,但没有完全气消。他推开皇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里,皇后紧跟其后。

跪着的几人还没说出自己的冤屈,就遭受了这样一顿辱骂,甚至还气走了男帝,顿时面色如纸,身形如在大风中般摇摇欲坠,生怕自己会遭受处罚。

不管其他人态度如何,对于站出来的这几个人,王清莞只觉得诧异。居然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哪怕她们是试探了风向之后才选择站出来的。

令九湘更为诧异的还在后面——

定安看着这几个人,面色冰冷,言语间毫不留情,半分不见之前对待王清莞和姜知彰时的柔和:“这里是本宫的寿宴,王清莞是本宫熟识之人,后面这个小姑娘和我颇有眼缘,你们又是个什么东西?”

定安的冷声斥责使得众人终于回想起那些关于她的流言,不近人情,嚣张跋扈,最恨旁人抢她风头……

想做的事已经做成,定安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这一天心情起起伏伏,她也实在是累了,丢下一句“本宫身体乏了,你们尽兴”后,就在管家的搀扶下也离开了这里。

她目视前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王清莞一直锁定她的视线。

九湘不解,她想要阻拦定安,却被王清莞拽住了衣角。

王清莞道:“别去。”

九湘有些不明白,“怎么感觉她跟换了个人一样,之前对待你和姜知彰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态度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态度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王清莞擡头时,只捕捉到了定安长公主的一片黑色衣角。衣角上用金线绣着纹路,即便没有太阳照射也闪闪发亮,引人注目。

王清莞收回视线。

或许定安长公主一直都没有变态度,只是她对定安长公主怀有期待,这点期待让她忘记了最初定安找她,只是为了合作。

定安想要扳倒那些反对的人,而她想要为自己报仇,目的不同,目标一致,这是她们合作的起因,而她在刚刚险些忘了这些。

长公主对这二人的态度冷淡,或许是觉得她们没有价值让她驻足,也或许是因为她们背后的家族是长公主一派的人。

总之,没有作用的人,定安长公主才不会关注她的死活。

这才是真正的定安长公主,有谋略有手段,也够无情。

尽管她无情冷漠,不像皇后一样慈悲仁厚,但王清莞清楚,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顾一切地破除面前的所有苦难,登上皇位,心软的人则绝无可能。

这是王清莞拽住九湘阻拦定安身形的原因。

她不愿将用来对付卑鄙之人的手段用在定安身上。

她、君辞柔、姜知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在今后或许还会继续发生其她人身上。

这一切只有定安长公主成功后才可能彻底改变。

但——

到这一日还需要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