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芸x魏琛(二)(2 / 2)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魏琛是在回应自己方才调侃他作催妆诗之事。而原本他应是不愿与自己计较的,眼下却全因自己方才说“不知阿芸看上了他何处”惹恼了他。

宋既明顿时心生懊悔。

他惹谁不好,非得惹魏琛这个嘴毒心黑的,白给自己心上添堵!

翟车驶出丽景门时,阿芸偷偷掀开帘幕的一角,一眼便越过在前引路的仪仗队伍瞧见了一袭大红喜服的魏琛。

她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魏琛穿红衣。

前次是传胪那日,他一袭红衣骑马从丽景门后走出,她等在门外,彼时她只有满心欢喜,为他高兴;而这次,却换她坐在车中从丽景门后走出,他候在外头,她却并不只是纯然的欢喜,更觉得有些紧张。

明明这并非他们第一日成婚,明明刚刚就在宫中她都还心中一派坦然。

可车轮碾过宫门下的砖石时,她心中却陡生忐忑。

然而她心中的这份忐忑,却并没存续多久。

秦家与皇宫靠得极近,但却因着街上摩肩接踵、前来围观的一众百姓和翟车前那一列长龙般的宫中仪卫队伍,而将明明只有不到两刻钟的路程走出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

一路颠簸,正当阿芸觉得被晃得开始有些昏昏沉沉时,外头忽然有人高唱一声,下一刻,车驾便停了下来。

她面前突然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那只手看上去纤瘦修长,可只有她才清楚地明白那上面的每一寸皮肉下都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她将自己相比之下显得分外娇小玲珑的小手放在上面、与之交叠的那一刻,熟悉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一颗杂乱跳动的心顷刻间安定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或许并没有别的什么缘由,她之所以不安,不过是因为大约从她认定了魏琛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在心底里无比认真地、审慎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因此当这一天真的要来临的时候,她反而会有些无措。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紧张,她在翟车外站定的那一刻,他忽然凑近了些,语带笑意地低低道:“‘貌矣美矣,诸好备矣’,阿芸今日,果如宋玉赋中的巫山神女那般好看。”

话音一落,团扇后容色明丽得仿佛月华的女子微不可察地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皎皎生姿。

冬日天色暗下来得早,眼下外头已是一片青黑。

然而喜房内却是一片火红的热闹。

窗格上贴了整张红“喜”字,桌案上龙凤喜烛的底端一点一点凝结出晶莹的油蜡,夜风偶尔从微微敞开的窗樘下缘灌入进来,撩动橘红的焰火,明灭摇曳。

床榻边的悬帐亦是喜庆的朱红,大红的锦被和床褥上绣着鸳鸯戏水、龙凤双喜的纹样,寄意恩爱吉祥。

从起初乍看之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到如今的习以为常,阿芸已身处在这整间屋子明快又张扬的亮红色中足足近两个时辰。

一个时辰前,她与魏琛喝过合卺酒、合过髻、撒过帐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喜房一下子变得冷寂下来。坐得久了,她心中原本所剩不多的那点子紧张此刻也都消散尽了。

眼下她只担忧魏琛在外头究竟喝了多少酒,他本就酒量一般,没得再被人灌得个烂醉。

她正思忖着,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声音时轻时重,显然来人这路走得摇摇晃晃的,深一脚浅一脚,并不稳当,应是喝醉了。

阿芸料想是魏琛,便急忙去整理自己凌乱的裙摆。她先前端坐得累了,索性盘了腿坐在床榻上,将裙摆弄得十分不成样子,此刻更是毫无半分美感可言。

然而慌乱之下,她正准备弯腰去捡被她踢得四散的绣鞋时,却忘却了自己头上那顶足有数斤重的凤冠。

“嘶”。

额角传来锐利的疼痛,阿芸一手托住凤冠,一手轻轻试探着摸向痛处。

然而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触到额角的肌肤,便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别动。”

阿芸有些错愕地擡眸,便见本该是一脸醉态、走路都走不稳的人正矮下身半蹲在她身前,眼底一片清明,全无醉意。

“你……没醉?”

他却并未答话,只是动作极慢、极轻柔地去取她头上的凤冠:“这凤冠如此之重,怎的不一早便拿下来?若是知道它会累得你受伤,方才众人散去时我便唤玉桥进来替你摘下了。”

秦家如此大的府邸,日后少不得多些人手打理,林夫人便将郑五和玉桥的身契一并都给了阿芸,想着他们二人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机灵敏锐,日后帮阿芸管理起秦府,应当会得心应手。

“哪有这么娇气,是我方才不小心才会弄成这样”,阿芸轻笑一声,颇有些不以为意。

见她如此,魏琛忽然发难,一根手指抵上了她的伤口。

他虽只用了三分力道,却依旧惹来她一声小小声的痛呼,挺翘的琼鼻都皱在了一起。

“你做什么呀?”阿芸不满地嗔他一眼。

“方才是谁说不娇气?”魏琛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擡手将指腹间沾染上的血珠递到她眼前。

阿芸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有些理亏地呐呐:“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划破了嘛,我还以为就是蹭着了一点油皮……”

魏琛用帕子轻轻为她一点一点地擦掉额头上的血污,又取来药膏准备替阿芸上药。

此刻他矮身蹲在榻边,她坐在上方,正好可以望见他鸦青浓密的长睫和挺拔如峰的鼻骨。鼻若悬胆,眉眼如画,不过如是,她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入神。

魏琛甫一擡眸,便对上她专注凝视的眼神,眼角眉梢顿时染上笑意:“好看吗?”

他凑上前来,离得她极近,几乎鼻息可闻:“阿芸当初难不成,是被我的美色所惑?”

他话音一落,阿芸瞬间回神,颊边隐隐有些发烫:“浑说。分明是你死缠烂打,我不耐烦与你周旋。”

一边说着,阿芸却避开了他促狭的目光。

“哦——”,他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阿芸见此,忙赶在他说出下一句更过分的话之前,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对了,你方才还未回答我,你是如何躲过外头那些人灌你酒水的呢。”

看出她的羞窘,心知再逗下去她怕是就要恼了,魏琛见好就收,配合地解释道:“自然是我提前命郑五在他备的酒里掺了水。”

“哦”,这个答案本就在意料之中,阿芸呐呐地应了一声,却发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说的,白净的小脸上顿时隐现一抹尴尬的神色。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自在,魏琛忽然一手拢上她纤细的腰肢,微一用力,便带着她向床榻上倒去。

女孩儿如瀑的青丝像柔顺的锦缎,在大红锦被上铺散来开,给人带来强烈的冲击感。

素来行止有度、动静合宜的青年却一反常态地欺身上前,将她严丝合缝地困在下方。

他熟稔地按住她纤瘦的肩膀,轻轻将她圆润饱满的耳垂儿纳入口中,含弄了一阵,半晌,却还坏心眼儿地擡眸问:“我先前命玉桥为你送来的吃食,阿芸可曾都用过了?”

女孩儿被他方才那一阵轻佻浮浪的动作惹得肢骨酥麻,轻轻颤栗,头脑都不如平时清楚,哪里还能去分辩他此刻忽然问起这话的用意。

她乖顺地颔首:“用过了。”

先前众人离开喜房后不久,玉桥便拎了个食盒进来,里头装着两道她素日爱吃的点心和四五样小菜,都还温热,且每样分量都不大,加起来却又能让她吃个刚好,可见为了让她能一次多尝上几道菜,是用了心思的。彼时玉桥便告诉了她这些是魏琛命人替她准备的,且每道菜都是他亲自指名要的。

原本这几日阿芸已渐渐适应了府上请来的厨娘所做的饭菜,但因今日府内宴饮宾客,后厨腾不出人手、忙不开,魏琛便特地吩咐郑五赶去城东那家做饭菜的水准与阿芸不相上下的酒楼,按他列出的单子一样一样地买来。为了赶时间,能让那厨子做得快些,郑五还多付了人家十两银钱。

郑五买回来的这几样菜色的咸淡、佐料,无一不合阿芸的心意,皆因他将阿芸的喜好一样一样地列给了人家。

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魏琛低低地笑起来,未等阿芸厘清他为何忽然发笑,她便忽然被那人带着些微凉意的薄唇紧贴上了耳骨。

只听他道:“既然阿芸吃好了,那眼下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对上她错愕的眼神,那人唇角微弯,翘起一抹隐晦惑人的弧度,瞳眸深邃。

下一刻,不等阿芸回应,他便忽然俯下身去,满头青丝垂落,与她的纠缠在一起,那张往日里总透出一股冷淡气息的薄唇重重地印上她的,唇齿交叠,极尽缠|绵。

这一夜,许是深冬的缘故,院内那株秀雅挺拔的梅树上,一朵朵娇艳的红梅迎着凛冽的、噬骨的寒风执拗地盛放。

起初那一朵朵红梅尚能抵挡风霜的摧折,咬牙忍耐。然而,随着那风愈来愈凶猛,满树娇嫩的花枝被吹得愈来愈仓惶地战栗,柔软而轻盈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坠落下来,散落满地;清雅的花香亦拼命挣扎着四散逃离,却最终无一缕能够逃脱狂风的猎取。

天地昏黑,星辰黯淡,天上地下间,似乎只余那一树可怜的花枝,在独自承受疾风的肆虐。

梅枝终于被压弯了腰,颤抖着求饶,却没能得到丝毫怜惜。一片片飞舞的花瓣不受控制地被长风送至高空,再骤然坠落,余下满地被摧残过的落|红和周遭馥郁的梅香。

良久,那风终于停歇下来,娇嫩的花枝却仍在扑簌簌地颤抖。每颤动一下,都有晶莹的露珠滴落下来,洇出一滩深色的水痕。

看着她疲累至极的模样,魏琛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疼。

今夜是他过分了些。

擡起手,他动作轻柔地揩去女孩儿额上晶莹的汗珠,又将她湿漉漉的鬓角抚平。

外头夜色深沉,阿芸已困倦得睁不开眼,猫儿一般地蜷着,两只小手却还虚虚抱住青年撑在床榻上的胳膊,柔嫩的小臂上隐约透着星星点点的红痕。

青年见状轻笑一声,他俯下身来,柔声问:“阿芸,我去给你倒些水来可好?”

说完,他动作轻缓地试图将手臂抽出,然而甫一拿出,女孩儿便在朦胧中自喉间溢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乖,阿芸,先放开,我马上便回。”青年眼中的神色温柔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似乎是听懂了这一声劝哄,女孩儿不再哼唧,却自顾自地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

魏琛一愣,下一刻摇头失笑,阿芸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从容镇静的模样,从不学寻常女儿家撒娇卖嗔,可实际上内里也依然住着一个小姑娘。

将阿芸抱在怀中,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了小半杯水,又抱她去内室清洗,再将凌乱的床铺草草地收拾出一个勉强能睡下的模样,已快要五更天了。

再一次替阿芸掖了掖锦被,魏琛翻身躺了上去。

然而他却并未立刻睡下,而是左臂撑着床塌,半侧过身来,目光深沉地望着女孩儿恬静而又乖巧的睡颜。

半晌,他忽然凑上前去,近乎虔诚地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阿芸,此生都别离开我……”

深夜,颀长的身影紧紧将那道娇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怀中,一片寂静的室内响起低低呢喃。

窗棂上的大红“喜”字忽然被冬日里的寒风吹得鼓动起来,发出几声“飒飒”的声响,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仿佛是在作出回应。

注:

①“貌矣美矣,诸好备矣”出自宋玉《神女赋》。

②“早教鸾凤下楼来”出自唐代诗人卢储《催妆》:“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ps:阿芸自己的生辰是腊月十二,原主是腊月初七。但因为姜冲找原主的那一天是腊月十二,所以就把腊月十二作为了她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