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月白色的裙角在漆黑的夜空中被凉风鼓起,翻飞如一只轻盈的蝴蝶。
落入魏琛眼中,却如同一场久久不散的梦魇。
“不——”
青年目眦欲裂,沙哑的嗓音发出绝望的嘶吼,如同困兽。
他生平第一次像这样用尽全力地奔跑,只恨自己不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裕王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令人心碎的景象。
“扑通”一声,他双膝砸在冰凉的石板上,整个人无力地瘫软下去,面无人色。
怪他。
倘若不是他在赶来的路上因今日一整日劳累过度而险些呕血晕厥,他便能来得更早一些。
那样说不定上一刻他正和魏琛站在一起,便能与他一起救下阿芸。
是他来晚了。
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痛恨过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
裕王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昏倒前,他只朦朦胧胧间听到墨翎焦急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别吓我啊,殿下——”
两日后
随着日头的西落,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如今已是秋日,这天黑的比之前夏日里明显要早些。
今日又是一个阴雨天,自那夜宫变一事过后,一连数日,东都都一直笼罩在断断续续的雨声里。
这一场雨,似乎要将整个东都城里笼罩的血腥气尽数冲刷个干净。
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如今又是一副昔日的旧模样,仿佛那夜的那些惨烈从未发生过。
可整个东都城内的人却都清晰地意识到,曾有什么发生过;而这大胤的天,亦变了。
自那夜坠楼之后,阿芸便一直迟迟未曾醒来,魏琛已请了无数郎中。
裕王,不,如今该称其为新帝了。
新帝亦派了宫中许多太医出宫来替她看诊,其中甚至包括自照料宫变第二日便驾崩的元丰帝直至他阖眼的最后一刻后,便一直嚷嚷着要告老还乡的孙太医。
然而无论任谁看过后都说她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受到惊吓加上近日不思饮食、身子虚弱,需要调养,想必过个一两日便可自行醒来。与她相比之下,反倒是当时徒手将坠楼的她接下的魏琛两条胳膊的伤势更重一些,时至今日尚不能自行用饭。
此刻这位被孙太医说比阿芸更需要修养的病人却依旧醒着。
昏黄的内室,外头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纸上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叫人莫名安下心来。
然而魏琛却没有心思去听这雨声。此刻,他正以一种更费力的侧卧姿势躺在阿芸身侧。这种姿势下,他左侧的胳膊只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搭在自己身上,避免压到骨骼断裂的地方。而他之所以如此,却只是为了能将身侧女孩儿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个姿势他维持得很是艰难,此刻额角已快要滴下汗来,明明这场连续几日的雨已将天转凉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要调整一下姿势的打算,只是一味地盯着昏睡中的少女,眼底铺着一层密密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笑起来时眼尾素来都是微微上扬的,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眸中荡开莹润的弧光。
君子如玉。
那夜过后,魏琛曾不止一次在心底暗暗庆幸,坠楼时阿芸已陷入昏迷,未曾看见他那般疯狂的模样,否则,兴许会将她吓到。
他的眼神从少女黑亮柔顺的乌发移向她饱满光洁的额头,再向下,停在她长长的、浓密的睫羽之上,神色变得有些黯然。
“阿芸,今日外头又在下雨,还有些时日便到中秋了,阿爹说大嫂嫂做的月饼远不及你做的好吃,你快些醒来好不好?今年我想同你一起做。”
“阿芸,我偷偷同你说个秘密,前几日你失踪后又坠楼,阿爹忧惧之下病倒了,你猜如今是谁在照顾?”,他笑,眉眼间藏着绵延不尽的缱绻,“是徐先生”。
“不过你不必担心阿爹的病情,徐先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两日,他如今已并无大碍了。只是却累着了徐先生,既要每日来此照顾阿爹,又要忙完后接着赶回宫去看顾陛下的身体。”
“说到陛下,我还想同你商量一二——待你醒来,便不要因先前他帮我向你隐瞒这番谋划而同他置气了,我亦不再计较他隐瞒你失踪一事,可好?你兴许不知,你坠楼那日他与我一样悲痛欲绝,甚至昏死过去,情况一度十分危急,还是靠徐先生施针才没出什么岔子。徐先生说,他这身子算是白养了,如今又要从头开始调养好些年,如今先帝驾崩,他这几日一直留在宫中为先帝哭灵,还要处理其他一些要事,没有一刻得闲。待你醒来,我陪你进宫去探望一二,给他送些滋补的吃食,可好?”
“还有,那意图谋害你的齐姨娘,已与其夫一同刺配流放,此生将不能再回东都。至于那刘嫣已被贬为下奴,罚没掖庭,此生非死不得出。你莫要再害怕,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今后我必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再也不会像此番这般让你担惊受怕、落入陷阱,也不会再将此等重要的事瞒你……”,他说着,眼眶发红,那双极好看的眸子里笼上薄薄的寒雾,微微湿润,嗓音喑哑含混,“阿芸,是我对不住你,待你起来如何罚我,我都认,好不好……”
说完,他低下头去,轻轻将头埋入女孩儿细弱的脖颈间,那处此刻还缠着一圈白纱,是以他不敢乱动,生怕弄疼了她的伤口。
良久,正当魏琛要擡起头来时,一道干哑的嗓音忽然在空荡荡的内室响起,那话里带着笑意:“魏琛,你如今可是只有三岁,怎的还哭了?我还从未见你哭过呢。”
“阿芸?”青年愕然擡头。
“怎的,难道我睡了一觉,你便傻了不成?不过说来我从前还从不知道你竟是个爱哭鬼,我这衣裳都被你弄湿了。”阿芸微皱起琼鼻,做出一副嫌弃模样。
她确实是刚刚才醒过来,原本她也是打算唤他的,然而却忽然发现自己肩膀处传来一股温热的湿意,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魏琛竟哭了。
她起初先是一阵心疼,继而却又陷入了万分纠结之中,不知是该弄出些声响提醒他还是保持不动静静地等他哭完才更不伤他的脸面。
魏琛却顾不得去管她说了些什么,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那种可以称之为“欣喜若狂”的神情,全然不见素日里从容冷静、镇定自若的模样。
他屡次张了张口,却因太过激动而未能说出一句话,竟然显得有几分笨拙,与他向来不论遇上什么事都一副成竹在胸、气定神闲的模样判若两人,更与他一贯的能言善辩大相径庭。
阿芸见此,忽然开口道:“你不用说,由我来说,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便好。”
见魏琛虽有些不解,却乖乖颔首,她微微一笑:“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你今后都不会再瞒我,可是真的?”
魏琛一愣,却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他便迎着她清亮的眸子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阿芸脸上笑意更深,她再问:“那你方才说待我醒来无论要如何罚你你都认,可作数?”
这次魏琛几乎不等她最后一个字说完,便已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那……我们成亲吧。”少女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机巧如狐。
魏琛才要点头,却忽然顿住了,倏然擡起头,一脸惊诧地望向她:“阿芸你方才说……成亲?”
阿芸见他一副并不聪明的样子,心下暗笑,果然还是那只呆头鹅。
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是啊,当初我嫁你时你连人都不在,那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想起来,我觉得可亏了呢。怎么,你不愿意?若是不愿意那就……”
“自然愿意。”不等她说出那两个字,魏琛及时打断了她的话。
怎会不愿,他只愿生生世世都和阿芸绑在一起才好,若是与阿芸成亲,上百次上千次他都是愿意的。
他再次低下头,伏在阿芸的肩窝处,一如当初在魏家恳求阿芸留下时那般,他道:“阿芸,你再也别离开我,好不好?”
感受着来自肩膀处的重量,少女眸光晶亮,片刻后,她轻轻“嗯”了一声,说:“好。”
那声音很轻,轻得都未能大得过窗外的雨声,却直直地传入了魏琛耳中,久久回荡。
正文就到这里啦,但是阿芸和魏琛的故事永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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