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很是适时。
皇后还未来得及开口将她赶走,她便表露出对元丰帝的挂怀。过后即便皇后倘若再想将她撵走,也不好再开口。
许皇后心中一噎,遂索性不再理会她的存在,而是转而看向被请来的那位太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替陛下看诊。”
说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的正是这位太医院中医术最高、经验最丰富的孙太医。
方才听得匆匆赶来太医院的小内官说元丰帝身体有恙,他丝毫不敢怠慢,明明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却抓了药箱就从太医院一路赶来,途中连停下喘口气都不曾。
即便此刻,他也依然胸口起伏不定、气息未匀。
孙太医当下立刻依皇后所言疾步走上前去为元丰帝号脉。
一时间,殿内许多双眼都汇聚在他身上,忐忑万分。然而唯有一人,却看向了龙榻上的元丰帝,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良久,孙太医终于收回手,脸上的神色却有些复杂。
“如何?陛下究竟是因何忽然昏厥?”见他诊完脉,许皇后便迫不及待地问。
孙太医佝偻着站起身,眉眼微沉,沉吟片刻,才小心回话道:“回娘娘,陛下此番……病得实在蹊跷,臣……诊不出。”
“诊不出?”
许皇后愕然蹙眉:“你这是何意?”
“据脉象来看,陛下身体……并无异样。”
元丰帝先前的身子主要便由他负责调养,因此他对这副身体的状况比对任何人都要清楚,可眼下这具身体的脉象与先前并无多大不同,原先疾痛在何处如今依然在何处,所以在他看来,并无甚异样。
“娘娘,恕臣无能……陛下原就有体热阴虚之患与头风之症,可按理来说,无论是这二者之中的哪一个都不足以致陛下突发昏厥,臣实在看不出陛下此番究竟是因何而起。”孙太医头低垂着、压得极低,宽大的袍服下,方才因快速奔波而疲累的双腿此刻隐隐发颤。
“怎么会呢?竟连你也看不出?”许皇后擡眸看了一眼龙榻上依旧处在昏迷之中的元丰帝,又问:“那,依你看,陛下何时能醒?”
“这……臣实在不好判断……倘若陛下当真身体无恙,约莫很快便可以醒来。”
“实在不知,不好判断”,许皇后终究还是被他接连几句话挑起了怒火,冷笑着诘问道,“孙太医,你便是如此替人看诊的么?倘若你如此无用,那本宫还留着你的脑袋做什么?!”
“娘娘恕罪,臣,臣……”孙太医冷汗直直地滴落下来,原本因年岁而喑哑的嗓音变得越发沙哑。
然而不等他说完,皇后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沈续:“沈续,陛下究竟是如何昏厥的?你一五一十地与本宫说来!”
沈续看一眼已快站立不稳的孙太医,心底暗叹一声,才上前回话。
“今日陛下去汤池沐浴……奴才冲将进去时,便已见陛下昏倒在池中了,万幸的是陛下尚未滑落进水中,没有呛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话音刚落,许皇后还未曾开口,孙太医却忽而一脸急迫地问道:“沈内官,你方才说,陛下在汤池中待了多久?”
“近半个时辰,如何,有何不妥?”
“娘娘”,孙太医神色激动地对皇后一揖,“臣知道了,陛下此番昏厥便是因在汤池沐浴时间过长所致。倘若常人,半个时辰自然无碍,可陛下常年劳累,本就有体虚之症,因此在汤池中待得太久,愈发耗气伤阴,故此才会昏厥。若是如此,想来陛下今夜便可醒过来,臣再开副方子着重为陛下调理虚耗,应当也并无大碍。只是日后,陛下的身子还需更加用心调理才是。”
听他说完,许皇后却依旧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当真?”
孙太医重重颔首:“当真。”
“好,既如此,今夜你与本宫便一同在此守着。倘若陛下今夜不醒,本宫必轻饶不得你!”
说罢,见孙太医诺诺的模样,她又不耐道:“还在这儿杵着做甚?还不速去替陛下开方配药?”
见此,沈续连忙上前对孙太医道:“孙太医,奴烦请您先随奴才去趟偏殿。”
孙太医颇为感激地看他一眼,二人遂一前一后地朝偏殿走去。
眼看二人的身影即将隐没在门后,宁妃眸光微闪,忽然转身跟了上去,却并未请示皇后。
奇怪的是,许皇后亦一直垂眸看向元丰帝,似乎恍然未觉。
然而,当宁妃踏出内殿的那一刻,她却倏然擡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之上。
那双嫣红的薄唇边,隐约透出一抹隐晦的嘲弄。
陛下白白疼宠她这么多年,如今一看,她待陛下也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许皇后复又转过脸来,看向元丰帝的那双美目里,深情中夹杂着几许幽怨。
只是究竟是为何,陛下宁愿宠一个赝品,却也不愿看自己一眼?明明这些年,只有她对他始终深情如许、从未变过。
宁妃对许皇后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一路尾随孙太医和沈续去了偏殿。
许是二人心急如焚,竟始终未能留意到她,直至她进了偏殿,沈续才忽然察觉。
“娘娘,您……”
“我是想跟过来问问太医,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是否真如太医方才所说的一般并无大碍。”她的相貌本就柔美,此刻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愈发让人心生亲近之感。
孙太医才经历过方才内殿中皇后的急风骤雨,此刻见到宁妃如此简直如沐春风一般。他拱手,情真意切地感叹道:“娘娘如此挂心陛下,待陛下醒来,定能感受到娘娘的情意。”
宁妃却似乎对此颇不以为意,径直略去了这个话题,只是再次柔声问道:“只是不知,陛下当真如您所说,今夜便可醒来么?”
“这……”,孙太医擡起的双手微滞。
他擡眸看了宁妃一眼,见她脸上笑意柔和,暗暗咬了咬牙,坦诚道:“臣不敢欺瞒娘娘,倘若陛下昏厥确实因臣方才所言的那般,自然今夜便可苏醒过来。可倘若……还有其他病因,那便难说了……”
“我明白了。”宁妃微微颔首,脸上并未因此有分毫怒色。
孙太医见此,不由想多与她解释几句:“娘娘有所不知,这世间病症多如牛毛,总有些病是人会生,可医者却未必曾见过的。方才我为陛下号脉,观陛下脉象并无异常,可有时单凭脉象却无法断定究竟是生了何病。亦不排除有些病症会隐而不发,亦或发而不显。只是方才皇后娘娘……太过忧心,急切了些,臣也只好……”
说到此处,他便停了下来,低垂下头。
宁妃了然,道:“皇后娘娘也是挂心陛下,咱们都该体谅些,您说是不是?”
见孙太医颔首,她忽而又道:“孙太医也勿要过于担心,你只管尽心尽力便是。倘若真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本宫也会尽力劝阻皇后娘娘,叫她莫要因此而迁怒于你。”
孙太医倏然擡眸。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温柔浅笑的模样,神色却颇为认真,显然方才那句话并非出自客套。
他心中一时间大为触动。电光火石间,许多念头自他脑海中闪过。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忽然想明白了些什么一般,忽然疾步从桌案后走出,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宁妃面前:“娘娘宽仁,臣……定不敢忘,日后如有差遣,臣必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