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像是一团黑色的涡流,幽深而凶险,让人目之暗暗生畏。
李安仁只是一个弱质文人,自开蒙识字以来,只知研经习文、念诵成章,是实实在在的养尊处优之人,又哪里比得上魏琛这般见过乡野泼皮、山间盗匪、林中猛兽之人的胆量。
魏琛往前走了几步,他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直至魏琛嗤笑一声,反问道:“同僚情分?李编修前些时日言魏某乡野闾里出身、见识粗鄙浅薄时是否也曾念及同僚情分。我已言明,此事不合规矩,需禀明掌院,李编修苦苦相逼,莫非是觉得掌院不通情理,不会应允?可魏某依稀记得五日前李编修借口家中老母感染风寒、需要照料,实则去天香楼狎妓之时,掌院亦是应允了的。难不成掌院堪破了李编修的诓骗之言?”
自放榜之日起,六皇子便对新科进士多有关注,有关这些人的消息,他亦知晓,因此自然对李安仁的所做所为知道得一清二楚。
“狎妓?”
“他去天香楼狎妓?”
“这李编修瞧着不像如此放浪之人呀,怎的如此行事?”
“是啊,还借口侍奉亲长,实是不诚不孝。”
“你,你血口喷人!魏琛,你休要空口白牙便盘诬于我,你说我去狎妓,可有证据?!”
听到“狎妓”二字时,李安仁便脸色骤变,再听闻那些传入耳中的议论,他顿时勃然大怒,张口便喝,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却落入魏琛眼中。
看着李安仁此刻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魏琛忽觉有些无趣,不愿再同他耽搁时间,当下便道:“你同天香楼绿芜相识已久,先前入京后被贼人掠走财物,得她襄助才得以顺利参加科考,这本该是一段风流佳话。然而李编修你一登第,便急不可耐地为自己寻一桩好亲事。方才你言及的昭毅将军,他家嫡幼女有意于你,你也乐得一个家世煊赫、能有所臂助的岳家,倒是两相得宜。只是不知,到时你是否还会报答绿芜姑娘的深恩啊?”
说罢,他凑近,似笑非笑地睨了李安仁一眼,眼底的嘲弄与轻蔑清楚地映进李安仁眼中。
李安仁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口中却反反复复只能说出“胡说”、“污蔑”这样无力的字眼。
魏琛收回嘲弄的目光,随手一揖,淡声道:“李编修,是与不是你自己最清楚。只是如今看来这圣贤书……也不是谁人读了都能成君子的。魏某今日公务已了,告辞。”
不等李安仁再说什么,他转身离去,徒留身后一众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显然,今日过后,李安仁必定会在翰林院“名声大噪”。
即便将李安仁怼的说不出来,魏琛依旧难以避免地有些心绪不佳。
他正要踏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故作柔媚的嗓音:“魏公子,烦请请留步。”
魏琛下意识蹙眉,转过身便见一女子正羞怯地站在那里,身侧还跟着一个女使。看她身上衣饰,想来是京中哪个勋贵人家的千金。
他心中了然,愈发觉得烦闷,面上却依旧神情不显、容色淡淡道:“不知姑娘叫住魏某所为何事?”
刘嫣俏脸一红,心中悸动不已。
不知为何,她最爱看他这副冷淡的模样。
她素来也算大胆,在男子面前从不会觉得羞怯,但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全然不同。
定了定神,想起自己今日的来意,她才擡起头看向魏琛,有些希冀地道:“魏公子,我有一事想同你一叙,不知可否移步那边的茶楼,我们……”
“不必,有什么事姑娘在此处说便是。”
为见魏琛,她今日出门打扮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可却怎么也未曾料想自己的话会被他打断,邀约还来不及说完便被他拒绝。刘嫣神色一僵,片刻后脸色也冷下几分,说话复又变成了平日里那般口气:“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她擡头,仰视着魏琛,直直看向他的目光,再不复先前那般羞怯:“我是左都御史刘渊之女,我属意于你。我已同我父说定,倘若你愿休弃姜氏,娶我为妻,未来你必会青云不坠,甚至可直追我父。如何?”
长姐嫁与二皇子,如今贵为晋王妃,而她家中唯有一幼弟,距承袭父业还有多年,这期间足够让父亲将魏琛扶持到一个他如今遥不可及的位置。
她不信他不动心。
说罢,她胸有成竹地望向魏琛,又追了一句:“我父对你甚是欣赏,且你若娶我,便与晋王殿下是连襟。我想,你应当知道该怎么选。
刘嫣看着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神色倨傲,内心却迫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