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今堪堪入夏,日头还没那般灼烈,正是日日节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时候。
汝阳王妃近日受母家侄媳所托,替几个适龄的侄孙女安排一场相看,最好能将京中那些有名有姓、一表人才的世家子弟尽数叫来才好。恰逢夏荷初绽,正是最娇嫩的时候,而王妃又素来爱荷,汝阳王府后院的远香园花园中便有着这么一片荷塘,植着从四处搜罗而来的各色名贵荷花。
于是,汝阳王妃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以赏花之名,遍邀各家公子淑女前来赴宴。如此一来,反倒显得更自然些,比两家私下相看体面不少,且又能一次考察不止一人。
微风拂过,大如银盘的千瓣莲微微蜷缩的娇嫩叶瓣一层层绽开,莹润的淡粉在日光反照下近乎透明,又彼此簇拥,似豆蔻年华的少女娇艳而羞怯的面容。
浅碧色的文君拂尘清雅秀丽,姿态端妍,一杆青葱的脊骨挺得笔直,气骨傲岸,倒真如文君掠水凌波而来。
锦绣园堇紫色的瓣尖慵懒而恣意地舒展开来,雍容华表,绮艳无匹。
更难得这池中竟有一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伯里夫人,矜贵异常,时不时便会自行改换一番妆容,成了荷塘中最亮眼的一抹颜色。
荷塘之上,曲曲折折的回廊像串珠般串起那些彼此相隔十丈左右、点缀其间的亭台水榭。每座亭上四周都设了纱帐,帐顶系着一枚精巧的银铃,清风一过、叮当作响,清脆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纱帐都是特地给今日前来赴宴的姑娘们设的。如此一来,纱帐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那些年轻的才俊们便可进入后院一同赏荷。
在这东都城里,素来便没有多少能藏得住的消息,汝阳王妃设宴的缘由各家一收到消息便都立刻着人去打探了一番,此刻更是彼此心照不宣,实则却都存着借此机会来相看一番的心思。
这一点,单看今日来了几乎满东都尚未婚配的官眷女子和世家公子便能知晓。
“这位王妃可真是巧思,布置得如此合宜、又不失雅致。”阿芸才瞧见那一座座黛檐红柱的湖心亭时,不由低声赞了一句。
崔云落却轻笑一声:“要我说啊,你更该惊叹于这汝阳王府的财力才是。在后院凿出一处如此大的湖,建这一座又一座的湖心亭,可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经前几日阿芸一番劝解,她这几日已然释然不少,虽然独自一人闲暇时还是会无法控制地低落、消沉下来,可至少在人前又能像从前那般是一副明媚俏丽的模样了。
就如此刻,她还能借着阿芸的话跟着闲话、调侃几句。
只是她没想到阿芸竟还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二人才走过了桥,便见左前那处的亭中余七姑娘一眼瞧见了她们、正遥遥地冲她们招手。
阿芸她们二人来得已算是来得极早的了,因此此刻这园中尚未有多少人,余七在的那处亭中更是只她一个。
崔云落不由失笑:“这小丫头还是如此爱凑热闹,无论哪家有宴请定然都少不了她。”
谁知她们才要朝余七姑娘的方向走过去,背后却忽然响起一个极为熟悉嗓音。
那声音阴阳怪气的,里头满是嘲讽之意:“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将来的六皇子妃和那位一朝飞上枝头的状元娘子么?二位真是如出一辙的‘好运道’,怪不得能日日玩在一处。不像咱们,就没有这般被指婚给六殿下的好福分,可真是叫人羡慕啊~”
单就凭这股子刻薄,阿芸不需去看便也知道了此人是谁。
若是寻常她可以不怎么理会她的奚落,只当是苍蝇在耳边‘嗡嗡’也便罢了。可此刻她说的这番话却是在往崔姐姐心口上插刀子,当真是恶毒。
看着崔云落一下子变得苍白的小脸和眨眼间便褪干净的笑意,她当下便转过身,反唇相讥:“既然刘姑娘如此羡慕,那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陛下素来仁善,有成人之美,要是让他知晓刘姑娘你对六殿下如此仰慕,说不定愿意成全你一片痴心呢。”
她顿了顿,忽然又似想起什么一般道:“哦,不过我险些忘了,眼下显然还是知书达礼、温婉大方的崔姐姐更得陛下青眼一些,毕竟做皇子妃的福分也不是什么人都担得起的,至于刘姑娘……”,她拖长了强调,又故作挑剔地在刘嫣身上逡巡了一番,眼看着刘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终于舍得吐出后半句,“想来应当也是能做个侧妃的吧。”
刘嫣哪里受得了这般奚落,阿芸话音刚落,她那双眼便瞪得几近目眦欲裂,下一刻便撸起衣袖、面目狰狞地朝阿芸冲过来:“你,你个小贱蹄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然而一如上次那般,她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力气自然抵不上做惯了家务事的阿芸。
阿芸只一擡手,轻易地便攥住了她右臂猛然向后反拧,将她钳制住。
刘嫣顿时发出一声闷哼,面露痛苦之色。
她身后跟着的那个贴身女使想要上前,却被阿芸一句话呵止在了原地,不敢再贸然上前。
刘嫣此刻全然动弹不得,只要微微一动臂骨处便疼痛不已。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喊叫,耳边便传来一道冷然的低喝:“说,是谁告诉你陛下有意将崔姐姐指婚于六殿下的?若是不说,那今日刘姑娘你的这只胳膊,可是得遭一番罪了。”
“你敢!”
虽然嘴上强硬,可不知为何,刘嫣却下意识脊骨一凉、打了个寒战。
她莫名觉得身后这贱妇是真的会言出必行、敢于下此狠手的。
阿芸轻笑一声,凑在她耳边低低道:“你大可以试试,大不了给你掰折了再接回去便是。毕竟如今都知道刘姑娘你对我颇有成见,即便你向旁人道出实情,我也大可以说是你诬陷于我。你既没有人证,又没有物证,你这女使说的话自然是算不得数的,你又如何能证明我对你做过些什么?再说了,即便是真要审问,那也是你对我拳脚相向在先,自然怨不得我防备。刘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阿芸这一番话成功地将刘嫣唬住,叫她顿时失了底气。她虽依旧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可是言语间却已有退让:“你,你先将我放开我再告诉你!”
“刘姑娘这是把我当成个傻子么?我此刻若是放开了你,那你哪里还会乖乖听我的话?”
她上一刻脸上还带着笑意,可一转眼却忽然变了脸色,手中用力,冷声道:“说!”
刘嫣痛呼一声,再也没了与她周旋地心思,当下便略有几分不甘地道:“我、我也不知道这消息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只是昨日便突然听府上的下人议论起来,我才找了人来问清楚。起初我也未不信,可……可他们说自己是外出采买时听来的,眼下整个东都都传遍了,且还听那些市井之人说消息是宫里传出来的。我,我只就知道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