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拧起眉,语气变得有些不善。她问:“崔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眼见阿芸的目光变得冷厉,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但崔云落还是连忙解释道:“不是的阿芸,我只是……觉得我先前的念头太过自私。我只想着自己对宋既明他……却不想他是否也同样有意于我,甚至想让父亲母亲以势压人。如此行径,半点不光明磊落,这样的我……即便没有与六皇子的婚事,也没有脸面再见他了,更别说向他坦白心意。”
自从那日被母亲的一番话点醒,她便深深地陷落到了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里,总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人风光霁月、坦坦荡荡的模样。
日日揣着这个念头,她难受、自责、自厌,可即便如此却不能消解心中半分难过,那里好似被楔进了一柄木锥,一点一点地凿着,快要将她的心凿穿了。
她无法与任何人说起这些,因为她知道,他们只会同她说“宋既明不过一个前按察使佥事之子,能得崔家嫡女青眼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是不配那也该是他不堪与你相配才是”。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些话根本没有办法给她丝毫慰藉,反而会提醒她曾经动过怎样卑劣的心思,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唯有阿芸。
她直觉她是不一样的。
她总觉得阿芸会说出一些与旁人都不同的话。
果然,阿芸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却忽然兀自笑开了。
崔云落听见她说:“崔姐姐,你想得太多了些。世人都是为己的,即便是圣人亦难以全然无私,你只是用情甚笃、又被情势逼到了这般境地才一时想岔了,况且你能像如今这样想,已是说明你心思纯善如同稚子,又为何要如此贬低、折辱自身?倘若换作是我,即便知道这样做不该,兴许也还是一意孤行地做下去了。再者说你并没有往这份感情里掺杂旁的算计,你不图宋大哥家世、亦不图他钱财,你只是想为自己争得一个机会,求一份良缘,即便所用的手段真的欠了些磊落,可是感情这事复杂的很,人也并非必须是行事光明磊落才能叫旁人钟情的。”
“更何况,你甚至都并未这么做,对宋大哥不曾造成半点儿伤害,所以我当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值得你这样自责的错。且你如今觉得自己这样已是十分过分,那都是因为你还未曾见过这世上有些人的心能黑到什么程度,若换了旁人是你,他们恐怕连‘光明磊落’的念头都不会有。所以,你万万不必再为此而自责,倘若像你这样善良的女子都配不上宋大哥,那我真不知还有谁是能配得起的了。”
“阿芸,你说这些……当真?”崔云落被这一番话说得当下便落下泪来,抖着唇却还要哽咽着再次向阿芸求证。
她此生都未曾吃过什么苦,若说性子坚韧,终究还是比不上阿芸,加之她还从未对旁人动过什么不好的念头,此生做过最过分的事大约就是遇见阿芸那日在街上险些抢了一个孩童的糕点,而如今唯一一次动了坏念却还是对着自己的心仪之人。
她险些就此被自己的负疚感击溃。
此刻的她,迫切地需要旁人告诉她她实则并没有她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堪。
阿芸对她轻轻颔首,眼神却极为认真而笃定:“自然,崔姐姐,你和余七姑娘是我见过的这么多贵女里心地最为善良的了,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她看了阿芸良久,似乎才找回那么一点底气,一字一句道:“好,我记下了。”
好不容易等她心绪平稳些,阿芸才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还想开解她几句,叫她不要再因此事郁郁不乐。可崔云落却像是料到了一般,她才张了张口,她便扯了扯唇,道:“好了,阿芸,这些事先不提了。其实做皇子妃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六殿下迟迟未能受封,但将来看在我崔家的面上相比陛下也会下旨封王,未来我便是亲王正妃,风光又尊贵,整日吃喝不愁,又有什么不好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明脸上是带着笑的,可脸上却还挂着泪痕,任谁都能瞧出来那笑意有多勉强。
阿芸心里仿佛跟扎了根针进去那般难受,崔姐姐这样明媚的姑娘,本不该如此委曲求全,和一个并不喜欢的人就此绑在一起。
然而不等她再多说些什么,崔云落却忽而又转开话题,问:“阿芸,你可曾收到汝阳王府上送来的请帖?”
“汝阳王府?不曾。魏琛如今不过一个六品修撰,汝阳王府那样的门第又如何会请我。”阿芸笑着摇了摇头。
汝阳王是当今陛下的叔父,虽然与先皇并非一母同胞,但却素来亲厚,也因此很受陛下敬重。且他为人爽朗古直,敢于直言,因此朝中上下都很是敬重。
这样人人都争相攀附的门第,怎么会给一个区区六品官的家里送请帖?
崔云落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她问出来便是想叫阿芸同她一起去的:“阿芸,到时我带你一同前去可好?汝阳王妃本身就是个眼界极高之人,此番能出现在她赏花宴上的,必然都是些朝中说得上话的大人们的家眷,我陪你去见识见识,说不定你便有一番机缘呢?若是能让那些夫人们对你生出几分好感,于你家魏琛的仕途定会有些裨益。”
听到最后一句,阿芸不由意动,但还是多少有些迟疑:“可是,我毕竟未曾收到请帖,如此贸然前去,岂不惹得王妃不快?”
“不会,这样的宴请,别说多一个人,多十几二十个人都是常是。再说,我外祖母与王妃颇有些交情,若你是我带去的,她应当不会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