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忽然将头埋进膝间,紧紧地抱住自己,崩溃大哭起来:“怎么能,崔云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原本她曾想过同宋既明表明心意,倘若他愿意,便可来家中提亲;倘若他不愿,她便认命。
可没想到,真的从母亲口中听到陛下有意赐婚的消息时,她心底的抵触竟比她先前预料的还要深重。
只要一想到后半生都要陪在一个自己不爱的身边,她便浑身发颤、发冷,冷得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所以情急之下,她竟然想出了一个这么蠢的法子——借用外力。
宋家得罪不起崔家,只要父亲母亲同意,愿意出面去说,那此事便算是成了一半。
而她只要表现得伤心欲绝一些,母亲定会心软,再加上她也不愿自己被指婚给六皇子,多半会同意她这么做。
但方才,母亲那番话骂醒了她,她突然发觉她做的这些竟全都是错的!
她一意孤行,被蒙蔽了双眼,全然不曾考虑这样做究竟会给崔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为了做成此事,不惜利用母亲对自己的一片纯然爱护之心,险些伤了母亲的心;她更为了达到目的,妄图以势压人,全然不顾宋既明的想法,自私至极。
这样的她,怎么还配对他道明心意?
崔云落不知道的是,崔夫人一走出她的院子,便边走边掐着腰颇为忿忿不平地道:“宋既明?好一个宋既明!我林敏的女儿你也敢看不上,你是要娶个天仙不成?我的女儿,就算配皇子那也是配得的,你竟能让她说出‘一厢情愿’这样的话来,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人物,眼界竟如此高!”
崔夫人与林殊乃是一母同胞,虽同样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林家,可她却自幼便性子霸道强悍些,只是在外人面前一副恪守礼数、沉稳大方的模样,私下里却性子爽利,从不端架子。
更有一点,她十分护短。
林殊少时曾在国子监上学,里头大多都是世家子弟,个个顽劣异常。偏他自幼便老实,跟个小老头似的惯会装深沉,每每挨了欺负回家却不会跟父母告状,后来她知道了,索性寻了根小臂那么粗的棍棒杀去了国子监,将那些曾欺负他的个个都痛打了一顿,揍得鼻青脸肿,自此便再也无人敢动林殊一根头发丝儿。
虽然后来她被她爹林老太师狠狠责罚了一顿,但她却始终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一路走了多久崔夫人便将尚未曾谋面的宋既明数落了多久,直至回到自己房中,她心中的郁气才略消了些。
才坐到梨木圆凳上,不等身边的女使递上一杯茶水,她就忽而冷笑一声,随手指了一人,语气不善地吩咐道:“你,去前院给我盯着,大人一回来便将他给我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同他商议。”
崔大人才下了朝,一进家门便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使迎了上来:“大人,夫人叫您往她房里去一趟。”
“夫人可有说是何事?”崔大人这几日亦为了崔云落的事而心绪不佳,今日在朝堂上还因为为此事分心而挨了训斥,此刻脸色十分憔悴,透着一股子疲态。
女使摇摇头,只说不知。
崔大人擡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这才朝后院走去。
“夫人,这么急急地唤我过来是所为何事?”崔大人一落座,崔夫人便递上了一碗鸡汤。
他喝了一口,清淡鲜香,十分熨帖,脸色好看了许多。
“大人,我想同你商议一件事。”
崔大人一边喝汤,一边擡起眼看向她,示意她直说便可,这副模样竟透出几分傻气。
崔夫人唇角微弯,先前心底剩下的那半郁结之气也几乎都消散了。
“是落儿,她方才同我说,她有心仪之人,但并非六皇子。”说完这一句,她特意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向崔大人,等着瞧他会是什么反应。
家中虽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庶女,落儿也还有两个嫡亲的兄长,但说来也奇怪,唯有落儿素来被他当眼珠子一样疼。如今听到他的宝贝女儿有了心仪之人,她料想他的反应会比前几日听得陛下有意要给落儿赐婚时更为激烈。
果不其然。
崔大人好不容易才将这口险些喷出来的汤“咕噜”一声勉强咽进肚子里。他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扬声问:“什么?!落儿有心仪之人?”
“是哪家的浑小子,竟敢勾引我闺女,看我不去宰了他!”说着,他撂下汤碗便气势汹汹地撩起衣袖,作势要冲去找那人算账。
“哎呀,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勾|引啊,这么难听!回来,听我慢慢跟你说。”
崔大人身形一顿,迈出去的步子又讪讪地收了回来,转过身乖乖地坐了回去:“夫人请讲。”
“我瞧着这事可行,我听落儿说,那小子是新任佥都御史的胞弟,虽然如今尚未有什么功名在身,但好歹他父也曾在朝为官,将来再不济也有个荫封。既然咱们都不愿落儿嫁与六皇子为妃,何不在赐婚的圣旨下来前便替落儿敲定了这门婚事?更何况,嫁去宋家,也比嫁进高门大户要过得舒心些。”
方才虽然将崔云落训斥了一番,没给她什么好脸色,但她终归是向着自己的女儿的。
且她知道,有心上人另嫁他人和心无所属随便择一人嫁了实则是不同的。
倘若落儿没有任何心仪之人,嫁给六皇子虽然有诸多不好处,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若是有了钟意的那个人,那即便要嫁的人有千般万般的好处,她也不会觉得好。
“至于陛下那边……想必即便开罪也不会开罪得太厉害。”
她先前在落儿面前那般说,实则有一多半是为了将她吓清醒些,让她好好反省反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引以为戒。但实则倘若真按落儿说的那样做,后果倒也不会像她说的那样严重。
见崔大人并未反驳,她又道:“且本身六皇子便占了一个元后嫡子的名分,他今日不争不抢,不见得来日也不会争抢,我实在是怕……若是真有那一日,他争成了还好,倘若不成……落儿该是何种下场、咱们崔家又会是何种下场?倒不如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家,反倒安稳些,兴许将来还能少些劫难。”
他们夫妻俩一直不愿让落儿嫁给六皇子除却他本身体弱多病、不是长寿之相,便是有此缘故。
陛下这么多子嗣,若是嫁其他的皇子还能嫁得,可六皇子却是万万不行的。如今二皇子势大、又备受陛下宠爱,任谁都瞧着他大约会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可偏偏六皇子还占着一个元后嫡子的名分,倘若将来二皇子继位,即便为着这个名分,他也不会留六皇子一命。
可若要六皇子去争,以眼下的形势,他又如何能争得赢?除非他是紫微星降世,天生便是该荣登大宝之人。
他们这些世家,轻易没有傻到去站队的。除非想要趁此机会去搏一搏,挣得个比往日更煊赫的声势。否则只要保持中立,任凭那宝座上坐的是谁,他们都照旧可以屹立不倒,又有谁会去冒这般风险?
听她说完,崔大人眸色变得深沉起来,他缓缓拧起眉,道:“夫人莫急,且再让我想想……”
一整天莫名其妙狂打喷嚏的小宋: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