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重重宫闱之中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角落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仁寿宫却依旧灯火通明。
层层叠叠的裙摆曳地,描金缎面上头满绣华贵的凤羽,青花卉纹八角烛台上微微摇晃的光将明暗交织的翎羽映照得宛若活物。裹在宽大衣袍里纤细的身影安静地伏在几上,露出一半白皙的侧颜。
外头更漏声“滴答”作响,接连不断。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宫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殿内那道身影,对视一眼,又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无奈与心疼。
“你说娘娘何必要如此固执?自从出了那事……陛下几乎夜夜留宿永宁宫已是人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了,偏咱们娘娘这般固执,明知道陛下不会来还日日都要等到近子时才肯回去歇下。娘娘如今已是后宫之主,又何必要如此自苦?即便陛下不怎么来,只要娘娘还是中宫皇后便没人能奈何得了咱们仁寿宫,既然如此咱们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不好么?”那瞧着年纪更小些的宫女蹙起眉,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愁苦。
同样穿着宫女服制站在她对面的女子气度却明显要更沉静些。
蓝璎轻叹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娘对陛下的痴心,否则当初也不会做那种事了。且娘娘自幼便性子固执,听不得旁人劝,她打定主意的事谁来说都是无用的。先别说了,既然娘娘要等,那咱们候着便是。”
终于等来子时,两人连忙朝殿内走去。
蓝璎轻拍了拍许皇后的肩膀,柔声轻唤:“娘娘,已是子时了,您去歇着吧。”
她连唤了数声,眼前伏案而睡的人才终于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唔,已经这么晚了?”
她擡起脸来,那张脸因生得有些过于艳丽而甚至比常人更多了几分侵略性,掩去了方才她身上难得一见的恬静柔和,如春日里那一树桃花灼灼,让人移不开眼。
她家世好、又生得好看,所以自幼性子也倨傲,总是比寻常闺阁女子更强势些,出阁前还常常与兄长们一较高下。
可恰恰就是这份争强好胜,让她一直为元丰帝所不喜,哪怕他们自幼相识。
刚醒来,她声音还有几分低哑:“今夜陛下,又宿在永宁宫吧?”
看身侧两个宫女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低下头,许皇后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尽管早就再清楚不过,她仍旧心底有些发凉。
蓝璎离得更近些,隐约听见她喃喃了一句:“陛下,你便那么喜欢她么?就连一个赝品都让你这般重视?”
她不由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
她是娘娘当初从许家带去的王府的,跟着娘娘已有二十多年,自然知道娘娘口中的那个“她”并非如今永宁宫的主位,而是十几年前便已仙逝那位——
永宁宫那位主子生了一双好眉眼,像极了先皇后。
否则,即便她再受宠,娘娘当初也不会对她一个小小的昭仪下手。
只是若要她说,娘娘当初那步棋实在是走的太险。而倘若没有那件事,陛下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冷落娘娘……
她正暗暗出神,许皇后忽然擡起手,淡淡道:“走吧,回去就寝。”
蓝璎连忙回神,搀起那只涂了蔻丹、颜色娇妍的一向被精心养护着玉手,缓缓向寝殿走去。
重重纱帐放下的那一刻,永宁宫内殿里那个温婉柔美的女子正安静乖巧地依偎在元丰帝怀中,细声细语地同他说着话。
“陛下,年前臣妾同您提起的那事您考虑的如何?可得给臣妾句准话呀。臣妾那侄女如今年已十八,若是再不定下亲事怕是都要在家待成老姑娘了,臣妾斗胆,求陛下能眷顾一二。”
她入宫的年岁晚得多,比许皇后要小十多岁,更比元丰帝小了将近二十岁,如今也不过才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再加上她本的长相本就显得年轻些,此刻在元丰帝面前撒起娇来竟也不让人觉得违和。
看着怀中女子乌黑的发尖,元丰帝自心底发出一声轻叹,眼底的温存忽而被波澜不惊的漠然替代大半。
然而他说出口的话却依旧带着狎昵:“姝儿说笑了,崔家丫头有你这样才貌双绝的姑母,又怎会一直待字闺中呢?朕这些日子犹疑不决,就是觉得将崔家丫头许配给老六那不争气的怕是委屈她了。他性子太软弱,身子又不怎么康健,哪里算得上是良配?”
元丰帝本就生得俊朗,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总是潋滟多情,加之他并不显老态,如今看上去也不过四十上下,所以即便已是天命之年,说出这样的话依旧能扰动人心神。
果然,宁妃仰起头,柔美的下颌微微擡起,看向他的眸光中满是情意。
元丰帝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露出满意的神色。
宁妃敛去眼底的冷意,柔声恳求道:“哎呀,陛下说的是哪里的话,六殿下是陛下之子自然不会差。即便是身体孱弱了些,宫中如此多太医名手,细细将养着便是,总有一日能康健如初的。只是……
她话音一转,依旧不曾松口:“落儿的婚事却不可再耽搁了。陛下,您便看在她一片痴心的份上成全她的心意吧,她一个姑娘家都亲自求到我这儿来了,我这当姑母的实在是心疼。”
“罢了,你既说是崔家丫头有这份心意,那朕回头便挑个好日子,同崔侍郎知会一声,就为他们拟旨赐婚吧。”他眸子精光一闪而逝,然而宁妃只顾着为办成此事而欣喜,全然未曾看见。
倘若六殿下婚事一成,便可顺理成章地让前朝为他请旨封王了。
明明六殿下早已加冠两年有余,陛下却迟迟不下旨封王,反观仅比六殿下年长了两岁的二皇子却早在及冠那年便被赐了封号,封为晋王。
正是如此明显的冷落和厌弃才让前朝那些早已被六殿下的宽厚、仁孝和才干所折服的大臣仍处在观望之中,迟迟不敢站队。
也正是如此,他们才不得已想出了这个法子。
只是如此一来,她便要对不起落儿那孩子了。
如今她只求将来有一日她知道了真相,还能宽恕她、认她这个姑母。